天大亮的时候,赵淑芬从沙发上爬起来了。
眼泪已经干了,眼睛肿得难受。她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行人来来回回,手里拎着早餐,推着孩子,骑着车子。每个人都那么忙,只有她一个人闲着。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场梦。老周走了,说是为她好。她想问一句“为我好就是扔下我不管吗”,但没来得及问,人就已经出门了。
赵淑芬在窗前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玻璃上,亮得刺眼。她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为他好为他好,什么叫为他好?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照顾吗!她结过一次婚,送走过一个人,知道照顾人是什么滋味。老周身体不好,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
赵淑芬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把头发梳了梳,找出行李箱里老周留给她的老房子钥匙。
那是老周的老房子,之前他偶尔回去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搬到她那边,就空着了。她记得老周说过,地方不大,但清净。
赵淑芬拿着钥匙出门了。
坐公交车倒了两趟,花了四十多分钟,才找到那个小区。老房子在城北,很老旧的职工家属院,樓外墙皮都掉了,楼道里黑乎乎的,灯也不亮。
赵淑芬爬上四楼,停在404的门前。
钥匙在手里,她却不敢开门。心脏跳得厉害,手也在抖。她深吸了几口气,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过了很久,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赵淑芬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声音。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好像有脚步声,很轻。
“老周?”她喊了一声,“你在里面吗?”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门终于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也没刮。他看着赵淑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赵淑芬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说:“我来看看你。”
老周没动,挡在门口,像是没想到她会来。
“让我进去坐坐吧,”赵淑芬说,“我都来了,总不能让我站在门口。”
老周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赵淑芬走进去,屋子里的味道有点闷,像是很久没通风了。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旧沙发,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确实很久没住人了,桌子上厚厚一层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老周问。
“钥匙啊,”赵淑芬举起手里的钥匙,“你留给我的,忘了?”
老周拍了拍脑袋:“我这脑子……确实忘了。”
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老周年轻时拍的风景照,角度很好,但边框都旧了。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老周。
“老周,”她叫了一声。
老周站在桌子旁边,背对着她,正在倒水。听到声音,他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来干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赵淑芬说得很坚决,“我来找你的。”
老周转过身,看着她:“你这是何苦呢……我都说了,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赵淑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我不领这个情。”
老周叹了口气:“淑芬,你这是何苦……”
“我不怕,”赵淑芬打断他,“老周,我什么都不怕。”
老周愣住了:“你不怕什么?”
赵淑芬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不怕你身体不好。我结过一次婚,送走过一个人,我知道照顾人是什么滋味。老周,这些我都经历过,我不怕。”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要是现在赶我走,”赵淑芬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很坚定,“我以后都不会原谅你。”
老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软下来。他张了张嘴,眼眶渐渐红了。
“淑芬,”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这是何苦……”
“我乐意,”赵淑芬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乐意跟着你,照顾你,哪怕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老周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忽然,他走过去,一把抱住赵淑芬。他的手臂很有力,抱得她有点疼,但她没有动。
“淑芬,”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点哑,“你这是何苦……”
“我乐意,”赵淑芬说,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
老周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过了很久,他放开她,抬手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跟我去医院,”他说。
赵淑芬愣了一下:“干什么?”
“住院检查,”老周说,声音很坚定,“好好治。”
赵淑芬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还在掉:“你刚才不是还要赶我走吗?”
“现在不赶了,”老周说,“有你跟着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淑芬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她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