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
赵淑芬把包放在门口的茶几上,回头看老周。他已经坐下了,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老周没看她:“就是我说的意思。”
“什么叫'算了'?”赵淑芬、提高音量,“我们之间,有什么好'算了'的?”
老周这才抬起头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眶红红的。
“淑芬,”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不想拖累你。”
赵淑芬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老周又说了一遍,“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日子。我今年六十五了,身体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哪天后悔——”
“我不怕。”赵淑芬打断他。
老周摇摇头:“你不怕,我怕。”
“你怕什么?”赵淑芬问。
“怕你将来后悔,怕你被人笑话,怕你跟着我享不了福,反倒受罪。”老周的声音低下去,“我年轻的时候没让你享福,老了就更不能拖累你。”
赵淑芬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刀子在割。她没想到老周会是这个想法。在她看来,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陪伴,互相照顾,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老周,”她抓住他的手,“我不在乎。”
“我在乎。”老周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赵淑芬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从小就不会说话,嫁给老赵三十年,她说的最多的就是“都行”、“可以”、“我没意见”。现在让她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芬,”老周抽回手,站起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赵淑芬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夜深了。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坐着,眼泪流了一脸。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人在动,但她一眼都没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痕。赵淑芬看着那道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和老周认识的那些日子。公园里的初遇,他举着相机给她拍照的样子;他第一次请她吃饭,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还有那次她生病,他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怎么说走就走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凌晨三点,老周还没出来。
赵淑芬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她想敲门,但手抬起来又放下。这样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敲。
她回到沙发上,蜷缩着躺下。眼泪还在流,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赵淑芬是被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老周在收拾东西。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他把衣服、药品、日常用品一件件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赵淑芬坐起来,静静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要去哪里?”她问,声音很轻。
老周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她。
“我回老房子住一段时间,”他说,“正好海子——志远说想回来,我回去看看他。”
赵淑芬想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看着老周,看着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老周,”她叫住他。
老周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问,声音颤抖。
老周没说话。他走过来,在赵淑芬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淑芬,”他说,声音哑哑的,“我是为你好。”
赵淑芬想说我不需要你好,我想和你在一起。但老周已经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照顾好自己,”老周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我过段时间就回来。”
赵淑芬想追出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不停地流。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