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就醒了。
其实她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全是老周在路灯下红着眼眶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海子他娘走的时候,他在上班,没赶上最后一面。这话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老周,”她推了推旁边的老周,“醒了吗?”
老周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窗外的光已经大亮了,夏季的天亮得早。
“今天社区有体检,”赵淑芬说,“我给你报了名,咱俩一起去。”
老周睁开眼,愣了一下:“体检?”
“社区组织的,老年免费体检,”赵淑芬一边说一边坐起来,“我前两天跟李主任报名的时候,刚好看见名单上还有空位,就给你也报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小区门口那栋楼的底商,地方不大,但今天来的人特别多。全是老年人,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排队的时候聊得热热闹闹。
赵淑芬拿着两张体检表,递给老周一张:“先抽血。”
老周看了看那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项目:血常规、肝功能、血糖、心电图、B超……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阵仗,比当年厂里体检还大。”
“你就当是例行检查,”赵淑芬说,“又不要钱,检查一下放心。”
两个人排着队,先去抽血。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动作很快,老周看着针头扎进血管里,眉头都没皱一下。赵淑芬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紧张,但没表现出来。
接下来是B超。老周躺在一个小床上,仪器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看着屏幕,表情淡淡的。赵淑芬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
“没什么问题,”医生说,“就是有点脂肪肝,平时少吃点油腻的。”
老周笑了笑:“好,我记下了。”
最后是心电图。这是赵淑芬最担心的项目。她在外面等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老周在里面躺着,护士把电极贴在他胸口和四肢上。机器滴滴地响着,走着纸。
赵淑芬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看见医生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护士说了句什么。护士点点头,又给老周加了两个电极。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医生从检查室里出来,手里拿着心电图报告。她看了一眼赵淑芬,又看了一眼老周。
“大夫,”赵淑芬忍不住问,“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就是有点心律不齐,”她顿了顿,“做个动态心电图看看情况吧。”
赵淑芬愣住了。心律不齐这个词她听说过,但发生在老周身上,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严重吗?”她问。
“很多人都有,”医生说,“先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定期检查,问题不大。”
老周从检查室里出来,脸色有点白。赵淑芬赶紧扶住他。
“没事,”老周笑了笑,“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你还笑,”赵淑芬说,“吓死我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但赵淑芬觉得心里有点凉。
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来,两个人慢慢地往家走。早上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这会儿太阳出来了,晒得人有点发慌。
“你真的没事?”赵淑芬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事,”老周说,“人老了,多少都有点毛病。”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白里透青,跟平时不一样。她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回到家,赵淑芬越想越不放心。中午吃完饭,她借口出门买菜,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赵明月打了个电话。
“明月,”她说,“你周叔今天体检有点问题。”
电话那头顿了顿,赵明月问:“什么问题?”
“医生说心律不齐,”赵淑芬说,“让他做个进一步检查。”
“妈,你先别急,”赵明月说,“心律不齐很多人都有,不是大事。但你让他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别拖着。”
“我知道,”赵淑芬说,“我就是有点担心。”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心里有点慌。
回到家,老周正在厨房里洗碗。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跟昨天在公园里那个红着眼眶的样子重合在一起了。
“老周,”她叫了一声。
“怎么了?”老周转过头。
“没什么,”她说,“你少累着。”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但赵淑芬注意到,他的笑容有点勉强,跟平时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