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赵淑芬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他也没在看,屏幕上的人物动着,声音飘出来,他像没听见一样。
赵淑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坐下。想了想,说:“老周,出去走走?”
老周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这么晚了?”
“消消食,”赵淑芬说,“天天坐着看电视,对身体不好。”
老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门,往公园的方向走。初春的晚上还有点凉,风吹过来,赵淑芬缩了缩脖子。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放慢了。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淑芬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老赵还在,两个人也经常晚饭后散步,不过总是急着回家做饭带孩子,不像现在这样,可以慢慢走。
“淑芬,”老周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今天海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赵淑芬说,“父子之间,能有多大仇。”
老周没说话,但赵淑芬能感觉到他松了口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照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公园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还有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跑着玩。
赵淑芬走着走着,忽然说:“老周,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老周愣了一下:“以前?没什么好讲的。”
“我想听。”赵淑芬说,声音很轻,但很坚持。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赵淑芬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行,”老周说,“给你讲讲。”
他讲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摄影师。那时候厂里有个暗房,他一个人负责冲洗照片,经常加班到半夜。讲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后来呢?”赵淑芬问。
“后来,”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海子他妈走了。”
赵淑芬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那年海子才十岁,”老周说,“我在厂里加班,洗一批急用的照片。等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淑芬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波涛。
“我没赶上,”老周说,“最后一面没赶上。”
赵淑芬愣住了。她没想到是这样。
“淑芬,”老周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对不起海子。”
“为什么?”赵淑芬问,虽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妈走的时候,我在上班,”老周说,“我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能见她最后一面。”
赵淑芬看着老周。他的眼眶有点红,嘴唇微微发抖。路灯下,他的影子显得特别孤独。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每个人都有伤口,只是有的人不说。老周不说,不代表不疼。
赵淑芬伸出手,握住老周的手。他的手很凉,在抖。她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控制不住。
“老周,”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老周没说话,但赵淑芬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她的手。
赵淑芬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的头发挨着他的脸,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
老周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任由她靠着。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个孩子的笑声。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很久很久。
赵淑芬闭上眼睛,感觉到老周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三言两语能治好的,但她愿意陪着他,一起慢慢熬。
“老周,”她轻声说,“以后有我呢。”
老周没说话,但赵淑芬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怕她跑掉一样。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