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赵淑芬已经醒了,但没睁眼。
旁边是老周平稳的呼吸。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事——周海那句话,老周那个电话,还有老周说“单位的事”时的表情。退休十年了,哪来的单位。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
第三天了。
周海在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赵淑芬明显感觉到父子之间的疏离。早餐时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周海埋头吃,老周想找话说,问一句“工作怎么样”,周海就回一句“还行”,然后再也不开口。赵淑芬在旁边夹菜也不是,不夹也不是。
不像父子。
像客人。
老周想跟儿子亲近,使了几次眼色无效后,改用行动——主动给周海夹菜。周海看看碗里的红烧肉,说“谢谢爸”,然后继续低头吃。赵淑芬看见老周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收回去。
她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赵淑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老周在隔壁房间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怎么了?”她问。
“没事,”老周说,“睡吧。”
她没再问。但她知道,有事。
第四天早上,周海从房间里出来,背着包。
“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他说。
老周正在喝水,手里的杯子顿了顿:“再住几天?”
“不了。”周海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老周放下杯子,站起来:“我送送你。”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赵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碗。她想了想,把碗放下,悄悄跟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里,周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确定赵淑芬听不见。
“爸,”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老周皱着眉:“解释什么?”
“你领证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周海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海子,这事是我不对。但当时情况特殊,我没想那么多。”
“特殊情况?”周海冷笑一声,“你一个人过了十年都没事,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行了,”老周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周海看了父亲一眼,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行,”他说,“你自己注意点身体。”
说完,他转身下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老周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很为难的事。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身回屋。
赵淑芬赶紧退回厨房,假装在洗碗。
老周走进来,看了她一眼:“海子走了。”
“嗯,”赵淑芬低着头,“说单位忙。”
老周没再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盯着茶几发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节奏很乱。
赵淑芬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她想问问怎么回事,但忍住了。
不是年轻时候了,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太急。问多了显得自己多事,问少了又显得不关心。这个分寸,六十二年了还没学会。
她默默收拾着茶几上的东西,眼角的余光瞥见老周的表情——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跟昨天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晚上。
老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屏幕上的人物动着,声音飘出来,两个主角都没反应。
赵淑芬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老周手边的茶几上。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老周,”她的声音很轻,“你跟海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老周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就是父子之间的一些事,你不用管。”
赵淑芬点点头,不再问。
但她心里的疑种子,已经埋下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影子拉长。赵淑芬看着老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那通神秘的电话,周海刚才的质问,还有老周闪烁的态度——
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