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继续播放。
画面不再是偷拍视角，而是正对着摄像头的录制。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身后的背景是一面斑驳的白墙。他看起来比林晚记忆中苍老许多，但她不会认错那张脸。
是她爸。
“1999年7月15日。”林父对着镜头说，声音很平静，“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录这个。之前几次的带子都被老周拿走了，他说怕泄密，我也不懂他们那些弯弯绕。但这次不一样。”
他顿了顿，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
“小沈今天找过我了。”他说，“他把五万块退回来了。我让他帮忙照顾晚晚，他没拒绝，但他说……他说他也被人盯着。”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
“小沈是好人。”林父继续说，“但好人有时候更没用。他帮我查到的东西，周延早就清理干净了。我们以为自己在查案，其实一直在人家的圈套里。”
画面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摄像机。林父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变得紧张。
“周延知道我在查他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封信，里面是我女儿的照片。她放学路上的照片，一共三张。”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在威胁我。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女儿是谁，他在告诉我……如果我继续查，晚晚就会有事。”
林晚看到这里，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总是很忙，经常出差，偶尔回家也是一身酒气倒头就睡。她以为那是工作太累，现在才知道，那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无奈。
“他要我停止调查。”林父的声音变得很低沉，“他说只要我收手，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他还可以帮我升职。小沈说他是骗子，但我……我犹豫了。”
画面突然黑了一下，再亮起来时林父已经不在椅子上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外面的天色很暗，像是傍晚。
“但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些文物不是东西，是我们的东西。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凭什么让他们拿走？还有那些被杀的人……李德生，张伟，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我作为队长，如果这时候缩头，我还是人吗？”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所以我决定跟他赌一把。我把收集到的证据分成三份，一份放在老地方，一份给了小沈，还有一份……”
他停下来，走到镜头前。画面聚焦在他脸上，清晰得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下巴的胡茬。
“还有一份，我留给晚晚。”他说，“她今年十七岁，再过几年就成年了。她应该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那个跳楼自杀的懦夫，而是一个……一个尽力了的警察。”
林晚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喘不过气来。她爸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的全是她。
“周延不会放过我的。”林父的声音重新响起，画面切回他坐着的背影，“他让人带话给我，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出现在警局，他就让晚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约了周延明天见面，在老码头。我会带上所有证据，我要当着他的面提交给省厅。小沈会接应我，只要我能撑到那个时候……”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不对。”他说，眉头皱起来，“如果周延知道了全部计划，如果他提前动手……”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撞门声。林父猛地站起来，画面天旋地转，只能看到墙壁和地板在旋转，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再然后……
再然后是一声闷响。
画面彻底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面重新亮起来。这次是在另一个地方，光线很暗，像是某个仓库的角落。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双手都被绑住了。
其中一个人是沈建国。林晚认出了他那张脸——沈律的父亲。
另外一个人是林父。但他的状态很糟糕，嘴角有血痕，头发乱得像鸡窝。
“老林，你不该来的。”沈建国说，声音很低，“周延在外面安排了人，我们出不去。”
“我知道。”林父苦笑，“但我不能不来。证据在我手里，他不会放过我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他要你交出什么？”
“全部。”林父说，“他要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灭口。包括你，包括我，包括……”
他没说完，但沈建国明白他的意思。
“我老婆和孩子……”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林父说，“他拿他们威胁你，是不是？所以你才把五万块退回来，你怕牵连他们。”
沈建国没有否认，只是低下了头。
“老沈，我理解你。”林父说，声音很诚恳，“如果换了我，可能也会这么做。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周延已经疯了，他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的。”
“那怎么办？”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很坚定。
“我有个计划。”他说，“等会儿我会假装投降，把证据交出去。周延的目标是我，不会为难你。你趁机跑出去，把证据送到省厅。小沈在那里接应你。”
“那你呢？”
林父笑了笑，没有回答。但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像是摄像机被人动过了。再清楚起来时，只剩下沈建国一个人坐在地上，双手依然绑着，但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
林晚终于明白沈建国为什么临终前会说那句“有些事我做错了”。他不是做了错事，而是在可以救人的时候，选择了逃跑。
而她爸……
画面突然跳到了最后一段。
这次是在一个光线明亮的地方，像是某间办公室。林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对面坐着另外一个男人，但因为背光，看不清脸。
“这样行吗？”对面的人问。
“只能这样了。”林父说，“周延的人已经盯上我了，我不这样做，他不会放过晚晚的。你帮我照顾好她，等她长大了，把这些都告诉她。她会理解的。”
“你不告诉她本人？”
“不了。”林父摇头，“她还小，接受不了这些。如果她知道爸爸是被人害死的，以她的性格，肯定会不顾一切去报仇。她会毁了自己的人生。”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我希望她恨我。”他说，声音很轻，“恨我是一个抛下她的父亲，总比恨一个被人害死的父亲要好。最少这样，她还能好好活着。”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来安排。”他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的恨你一辈子呢？”
“那就恨吧。”林父说，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像水，“只要她好好活着，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
画面定格在他温柔的眼神上，然后慢慢变黑。
最后出现的是一行字：
“爸爸爱你，比爱自己的生命更多。”
林晚跪倒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