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迈了一步。
张队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要我去送死，我可以去，但别再对兄弟们抽鞭子。”韩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大锡的子民。你也是当兵的，应该知道，当刀架在脖子上时，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张队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气氛僵持了片刻。
最终，张队正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行！你有种！但军令如山，地坑必须去！若是误了军机，你担得起吗？”
韩弋转身，不再看张队正一眼。他的目光投向城墙外那一片幽绿色的、诡异的光芒，那是地穴中煞气喷涌后残留的余晖，如同死神的灯笼，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烧。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微微发热的印记，又望向那幽绿烽火的方向。
那里，或许有他想要的力量，也有他必须面对的答案。
他当即迅速转身站直了身体，朝着地坑迈过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某种宿命。
“其他人，迅速跟上，排成一队跟在他后面！”张队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挥鞭子。
罪囚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刺着囚字的中年汉子率先迈出了脚步。他走到韩弋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接着是那个独臂的老兵。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笑容：“反正都是死，跟着这个不怕死的，死得也痛快些。”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地穴入口处，景象比韩弋想象的更加骇人。
这里并非是他预想中的断壁残垣或者浅坑，而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巨大坑洞，边缘极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内部强行撑爆，参差不齐，如同尖刺一般朝着中心位置。坑壁处也并非是普通的泥土岩层，而是显露出大片光滑如镜、闪烁着微弱某种金属光泽的奇异材质，上面蚀刻着无数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大部分已经暗淡破损，但仍有少数在顽强地闪烁着，明灭不定，试图抵抗着内部涌动的力量。
韩弋小心翼翼朝着边缘走过去，行至一处突出的尖刺状位置前，探头朝着脚下望过去，一股金属腐蚀般的气味直冲头顶，伴随着一股强烈的气流呼啸而至，夹杂着之前他听到的低沉的嘶吼声。
“原来那诡异的声音果然出自此次，想不到竟真的让我听见了！”韩弋自嘲着说道。
“喂，你，你看到了什么？为何不见回报？”身后是张队正愤怒的嘶吼。
“要看你自己看！”韩弋头也不回道。
坑洞深处，并非一片漆黑，而是弥漫着一种朦胧的、如同稀薄雾霭般的暗红色光芒，光源来自极深处，看不真切。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硫磺、金属锈蚀和某种古老尘埃的气息，伴随着依旧残留的温热，从洞底阵阵涌出。那被宗门高手强行布下的光幕封印如同一个透明的碗倒扣在洞口，表面流光闪烁，不时荡漾起涟漪，显然承受着下方的持续冲击。
临时赶到的工兵和修士正在加固封印，神色紧张。而韩弋等罪囚的任务，便是在宗门修士和军队的监视下，清理坑洞周围因塌陷而产生的碎石和废墟，并负责搬运布阵所需的特殊材料，那是一些刻画着符文的玉石和金属桩。
“快！动作快！把这些镇煞桩搬到指定位置，按照宗主的的指示埋好！”一名宗门弟子打扮的年轻人，面色倨傲地指挥着罪囚们，语气不耐烦。
罪囚们战战兢兢，不敢靠近坑洞边缘，仿佛那深不见底的暗红光芒是巨兽的食道。
韩弋扛起一根沉重的黑色金属桩，入手冰凉，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当他靠近坑洞时，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骨片印记骤然变得灼热，甚至比他吸收生命精华时更甚，同时，体内那原本因源头被切断而平复些许的煞气，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再次兴奋地躁动起来，疯狂地向他传递着渴望，对坑洞下方那精纯而古老煞气的极致渴望！
他强压下身体的异样，面无表情地按照指示，将镇煞桩搬运到指定位置。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炭火上，诱惑与危险并存。
“你，你是干什么的？”那名宗门弟子注意到了韩弋。别的罪囚都面色恐惧，唯恐避之不及，这个戴着镣铐的家伙却显得过于平静，甚至他的目光似乎在那暗红的坑洞里停留了太久。
“看什么看？那不是你该好奇的东西！干完活立刻滚开！”弟子呵斥道，带着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轻蔑。
韩弋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红，沉默地继续干活。
休息的间隙，罪囚们被允许在远离坑洞的区域喝口水。韩弋靠在一堆碎石后，目光再次投向那被光幕封印的地穴。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一丝微弱的煞气，探向地面的符文石板。
就在那丝煞气接触到符文的瞬间，一幅极其残缺、混乱的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无尽的黑暗！
巨大的、非金非石的锁链绷紧又碎裂的刺耳声响！
一声充满了万古怨毒与暴戾的、非人般的咆哮！
闪烁的符文洪流如同星辰崩灭！
最后，是一抹骤然亮起的、纯净却带着决绝毁灭意味的璀璨光华，以及光华中心一个模糊的、手持某种长柄武器的巨大身影……
“呃！”韩弋闷哼一声，猛地切断了那丝煞气链接，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冷汗。那些画面碎片带来的冲击力远超想象，尤其是那声咆哮，几乎让他好不容易稳固的理智再次动摇。
那是什么？被封印的存在？上古大战的残留影像？
“嘿，新来的，地龙的滋味不好受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韩弋猛地转头，原来是老烟斗。这老家伙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同样靠着碎石堆，吧嗒着空烟斗，脸上带着一种心有余悸和后怕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