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裴照霜眉头一拧，“你疯了？”
“不回页，门就不是我们的。”
闻岐说完，已经把两张页纸和黑铜钩一并压到案面上。动作很快，快得像生怕自己再慢一拍就会犹豫。其实他心里也没十足把握，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路。校勘库的门、灯、页、签，全都在逼他选一种更狠的方式。
裴照霜没有再多废话。
她把短刃往门缝边一斜，整个人侧过去，用肩背生生顶住那一线正在往里拱的门板。外头那柄短钩还卡在门框里，正好成了半道碍手的骨头。门外的人显然也急了，撞门声一记重过一记，整块门板都在嗡鸣。
“两息后你要是还没动静，我就把你拖走。”裴照霜低声道。
闻岐没应。
他把副页、第二页和裴怀星那枚旧签摆成一线，再把黑铜钩挂在最左边。钩尾一扣住副页上的回收副章，纸面立刻轻轻一抖，像整页都醒了过来。紧跟着，第二页下方那行“灰档第一名”也浮出一层极淡的白。
孟枢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你不是要回一页。”
“我是要回一串。”
闻岐终于开口：“一页回不动门。”
这就是他刚才看到的东西。
副页认的是流程。
第二页认的是灰档头名。
旧签认的是裴怀星那条旧线。
三样单拿，最多只能证一段话；可一旦串起来，就有可能把闻铮当年没做完、或者没来得及做完的“回页”再推一寸。
他左手按住副页，右手两指捏着黑铜钩，慢慢往下一压。
咔。
不是金属声。
更像纸页骨头被钩子挑了一下。
高台下方的暗抽屉先是颤了一颤，随后缓缓往里缩回去。与此同时，三盏灯的灯芯一起轻微收缩，照门方向那道最亮的白光竟被硬生生拽回来一线。
闻小满眼睛一亮。
“哥，它在退！”
闻岐当然知道。
可他也同样知道，这还不够。
他手背上那道冷纹已经疼得发紧，像有一整条冰线顺着筋往里绞。回页不是拿钩子一勾就完事，它要的是人。更准确一点，是要拿着这几页的人，愿不愿意把自己也当成其中一截缺口补进去。
门外那道冷刮似的声音明显听出了不对，猛地喝了一句：“别让他回线！”
紧跟着，撞门声陡然加重。
裴照霜肩背一震，几乎被那一下撞得往里退。闻岐抬眼时，正看见她嘴角渗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她没吭声，只把短刃重新往门缝里一别，硬是把退开的门缝又顶回去半寸。
“第二息。”她咬着牙道。
闻岐不再看门。
他把第二页覆盖到副页之上，再拿旧签压住交叠那一角。三样东西一贴住，页间忽然透出一道更深的灰纹。那灰纹不是墨，而像有一层被盖住很多年的原页，终于借着这次叠合显出一点底样。
闻岐盯着看，呼吸一下慢了。
灰纹中央浮出来的，不是完整名字，只是一行最原始的旧批：
“灰档转校，不得出三层。”
下头还有半句，被他手指压着，只露出最后几个字：
“……回页可改。”
改得了。
闻岐心口猛地一跳。
这说明灰档不是死写。只要真页、代页、副页、旧签能重新对上，最早那一笔灰档是可以被改回去的。闻铮当年没来得及做完，或者做了半截被打断，而今天这条线终于又被他摸到了门口。
“小满。”闻岐声音很低，“按匣。”
闻小满没有问为什么，双手同时压上第二匣。旁脉一紧，匣面立刻鸣了一声很轻的低音，像从更深处给他递上了一截稳劲。
闻岐借着这一下，把黑铜钩往灰纹中央最深的那一点刺了进去。
不是扎纸。
更像把钩子送进一道原本就留好的孔。
下一瞬，整座白灯廊都轻轻震了一下。
高台最底部突然弹出一道极窄的灰色路纹，像细蛇一样顺着案边、墙角、回页道一路往后游过去。它不走照门，也不走白灯廊正门，而是直接扣住了侧壁那条刚被黑铜钩挑开的回页道。
孟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换路成功了……”
闻岐却没松劲。
因为在那灰色路纹亮起的同时，他手里的三页纸也开始一寸寸发白，像用完了就要烧掉。回页不是白拿的。你要它改路，它就会吃掉一部分证。
闻岐猛地抽手，把三页往怀里一卷，尽量在它们彻底白化前保下字迹。可即便如此，第二页下方那行“灰档第一名”还是淡了半层，像被谁从水里捞起后，边角先化掉了一圈。
门外传来一声极重的怒骂。
外签线的人显然也看见门里那条路被改了。因为下一刻，门缝里的短钩猛地一松，有人竟不再想着抢页，而是改去撞门轴。对方很清楚，既然路快变了，那就该先把门彻底打穿。
“第三息！”裴照霜冷声道，“现在走！”
闻岐终于起身。
他把还没完全废掉的页证和旧签统统塞进内襟，另一手抓起黑铜钩，转头就朝回页道扑。闻小满已先一步钻进去，孟枢紧随其后，回页道在灰路亮起后明显比先前更宽了一线，足够三人不必再一个挤一个。
裴照霜最后退。
她不是不想先走，而是门一松，外头的人立刻就会扑进来。她咬着牙顶住门板，直到闻岐回身一把抓住她手腕，她才借着这一拽退进回页道。就在她退开的同一瞬，白灯廊正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碎裂的门锁和白霜一起溅出来，几道黑影几乎同时扑进了校勘库。
可他们扑进来的只是旧路。
因为下一瞬，灰色路纹一收，回页道口那块薄板“咔”地一声合死，把内外生生隔成了两页账。
闻岐靠在薄板后，胸口起伏得很重。
外头有人狠命砸门，声音却像隔着水。
他们追不上这条新改出来的灰路了。
闻小满扶着墙，轻轻喘了一口气。
“哥，路还在走。”
闻岐低头。
灰路并没有停。
它还在前面亮，像回页只是换出了第一段撤路，真正要带他们去的地方，还在更深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