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断裂来得极狠。
不是普通门栓松脱。
像整面铁柜被人从中段硬生生掰开,碎掉的不只是锁,还有原本压在锁上的规矩。白灯廊尽头那道门缝跟着一震,刚退开的一寸猛地又往里缩了半分,像校勘库也被外头那股蛮力撞得本能起了反应。
裴照霜递进来的第二页差点被门缝夹住。
闻岐眼疾手快,两指一收,把那页纸连同她的手背一起往里带了半寸。裴照霜没有挣,只顺着这一下借力贴近门边,另一只手已经横到了腰后,按住了自己的短刃。
不是要拔。
是防着门外的人抢页。
“几个人?”闻岐低声问。
“至少四个。”裴照霜压着气息,“外签柜不是一个人能断开的。”
“炉业的?”
“不全是。”
这句让闻岐眼神微变。
不全是,说明外头现在至少混了两拨人。一拨沿着灰环、冷井、东门这条线追来的旧敌,一拨则是真在盯校勘库外签的人。他们未必一条心,但只要都想拿页、拿签、拿人,这道门一开,谁都不会给他们留空。
门外脚步声已经近得能分清轻重。
有两个人走得很稳,像专门盯锁位;另两个更快,像一旦开门就会先扑上来抢手里最近的东西。
闻小满已经从回页道口退了回来。
她不再往外看,只把手按在第二匣上,旁脉在灯下显出一道更清的细线。她知道现在不是躲的时候,一旦门破,第二匣就是第一个会被盯上的东西。
孟枢则反手把那本还敞着的大册压回案面,动作比先前更快。她不是想护册,是怕撞门的人一进来先看见这边已亮的名字,到时连装糊涂都没用。
闻岐低头看那第二页。
它比刚才那张副页更小,折得更薄,像是故意方便藏在袖口或夹层里。可纸一展开,最中间那几个字就让他心头一沉。
“灰档第一名——裴怀星。”
闻岐指腹猛地收紧。
后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副注:
“先入灰,后调页,签出人——闻铮。”
这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更像实证。
不是裴怀星帮闻铮签。
不是闻铮顺手借裴家的名挡一挡。
而是闻铮亲手把裴怀星先送进了灰档。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同路偶遇,而是一起踩进过校勘流程最深的那一层。
闻岐脑子里很多散着的东西一下有了骨架。
东门认人,小门认空格,校勘库认灰档。
裴怀星可能就是最早那批被留成灰档的人之一。而闻铮后面所有的留页、回页、拆名、压门,很可能都是从这一笔开始。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开了缝,就别想着还关得住。”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薄的刮意,像长期和纸页、铁锁、细线打交道的人,说话都像拿刀刮纸。闻岐没见过这人,可一听就知道不是炉业护卫。
外签线的人到了。
裴照霜眼神一沉,朝闻岐低低吐出一句:“他们认页不认人。”
闻岐立刻听明白了。
认页不认人,意味着只要哪页在谁手上,谁就是眼前要先剁下来的那只手。也就是说,他现在手里的第二页,比第二匣还危险。
门缝外忽然伸进来一柄很细的铁钩。
那钩不是冲人,是直接冲页。
闻岐几乎本能地往后一撤,反手把第二页往怀里一扣,另一只手已经抄起案边铜尺横着一敲。铁钩和铜尺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脆的响,钩头被敲偏半寸,擦着裴照霜袖口划过去,在门板上留下一道白印。
“让开。”门外那人声音更冷,“页留下,人可以走。”
裴照霜终于把短刃拔出一寸,刀光很窄,只横在门缝边。
“你先试试。”
她没有说狠话,只把刃口往上一提,恰好挡在那柄细钩下方。门外那人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站得这么近,铁钩一缩,紧跟着第二柄更短的钩从更低处探了进来,直奔闻岐腕间。
闻岐这次没有硬拦。
他脚下一错,故意让那短钩勾住自己外袖半角,随后猛地反拧。袖料“嗤”地一声被扯开一截,可那短钩也被他顺势带进门里半寸。闻岐握着黑铜钩的那只手同时往下一扣,两枚钩尾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低闷的咬合。
外头那人手上一顿。
闻岐没有给他松脱的机会,借着对方愣神那一息,整个人往前一步,把门缝里的短钩硬生生别死在门框边。
“现在轮到你松不了了。”闻岐冷声道。
门外那人似乎也被这一手惹恼了,闷声骂了一句,跟着就是更重的一记撞门。整个白灯廊都跟着一颤,门板上的旧白霜簌簌往下掉。
孟枢低喝:“他们在试页锁!”
裴照霜快速转头:“回页道能走几个人?”
“一趟两个,第三个得拆灯。”
“那不够。”裴照霜看向闻岐,“你带小满走。”
闻岐没答。
他很清楚,这不是谁发扬风格的时候。真要走,总得有人拿页、有人拿匣、有人拖门。可让他现在把两页实证和黑铜钩分出去,等于主动把能翻回去的东西拆散。
门外那道冷刮似的声音又响起了。
“闻岐。”
这一次,对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你真以为拿到两页,就能走出校勘?”
闻岐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认识我?”
“不认识。”那人道,“我只认你这张名。”
这句话一落,闻岐忽然明白外头的人为什么来得这么准。
不是顺着裴照霜,也不只是顺着东门,而是顺着“闻岐——待查——后入灰档”这道流程来的。也就是说,他的名字一挂上去,外签线那边就有人看到了,或者至少听到了动静。
他已经不是偷偷摸进来的人。
而是被正式翻上了台面。
闻小满忽然低声开口:
“哥,灯在偏。”
闻岐回头。
三盏灯中的最右一盏,光线已经开始慢慢往门边压。那不是巧合,是系统在响应外门冲击。一旦灯照到门缝,这道门里的“内签”和“外签”会被重新校一次。到那时,谁在里面,谁在外面,恐怕就不由他们自己定了。
裴照霜显然也意识到了,语速骤然快了。
“不能再拖。要么现在回页换路,要么等系统重校,谁都走不了。”
闻岐听见“回页换路”四个字,手心一沉。
黑铜钩还别着门外那人的短钩,怀里两页纸都在发热,像在催他下决定。
取页,带人,撤路。
三样只能先保两样。
门外又是一记重撞,门缝猛地裂开一线,白光和黑影同时往里挤。
闻岐终于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裴照霜,帮我压门三息。”
“你要做什么?”
“回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