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壁一松,药油气立刻重了。
不是扁仓里这些旧锁油能比的。
那味更温,也更沉,像一枚锁常年贴在活肉上,被心口热气一日一日熏出来的旧腻。
燕沉舟只闻了一口,便知道后头藏的不是杂仓。
是养锁室。
或者说,是专门拿来稳“护心锁”那一路活器的旧室。
黑木匣里的气息越来越急,托架上半空锁却因灰绳被卡住,迟迟没能把匣子往前接。后壁暗口里很快传来第二声细响,像里头有人改了顺序,准备换另一条线把这边补完。
燕沉舟没有再拖。
他一脚顶住托架底座,防它自己顺缝滑进后口;另一手握断命针,贴着后壁那道新开的缝隙挤了进去。
缝后不是正仓。
是半圈狭窄的护道。
道壁嵌满细铜管,管口有大有小,最粗的能伸进手指,最细的只如针孔。方才那只吐定心胶的铜嘴,便是其中一根管子延出去的头。
燕沉舟贴道走了两步,便看见前头真正的室。
那是一间圆得极规整的旧室,顶上低,四面全是铜木相咬的壁龛。每一格壁龛里,都悬过东西,只是大多已空。只有正中那一格,还吊着半副开裂的胸锁。
锁壳层层外翻,内里却不是寻常锁芯,而是一片像人胸骨的弧形承板。
承板中央有一条细长页痕,从上锁沿一直压到下槽底,像真有一页东西曾在这副胸锁里挂过很久。
燕沉舟看到那页痕的一瞬,便明白了。
护心锁这名字,到了这里反倒像层遮羞布。
真正被护住的,不在肉里。
在页上。
把页挂在胸前,借人的心跳、血热、骨撑,去养住正页那口会回写、会认名的活账。锁壳只是外面给人看的说法,里面真正承的,是页。
闻人烬胸口那半圈牵线盘,不过是这旧制改薄、改软、改得更像“护身器”的后制。
根子一直在这里。
燕沉舟目光下移,看见圆室正中的地上,摆着一张矮铜床。
床不长,刚够一人平躺。床头和两侧都伸着细锁臂,锁臂尾端不是扣腕脚,而是贴向胸肋与锁骨的薄夹。夹边泛着暗褐色,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药油和旧血。
铜床下方还刻着一圈小字,字多半被磨坏了,只剩几处能认:
不入名……
先承位……
三轮后定……
燕沉舟心口发沉。
这便是西换真正的工序。
先找一口不入名的承页锁,再把人按在这张床上,试他能不能代正页承住三轮回写。承得住,便往更深处送。承不住,就退回分口,做活账、做退锁人,或者干脆死在路上。
难怪那退锁活账人会说,正页在锁上。
因为“锁上”二字,从来不是比喻。
是真把它挂上去了。
就在此时,圆室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摩擦声。
不是机关。
像有人拖着锁,贴地走。
燕沉舟立刻侧身避到一只空壁龛旁,借阴影看去。
尽头还有半道门,门里慢慢转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先露锁。
胸前挂着一圈半软半硬的护壳,壳下细线密如筋络,一直缠进肋侧。再往上,才露出一张发青的人脸。
不是活得好好的人。
却也不是尸。
那人走得很稳,每走一步,胸前护壳都要轻轻响一下,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随他的呼吸找位。
燕沉舟看得后背发冷。
这人便是那句“像人,走起来不像”的真样。
半人半锁。
对方显然没料到乙口这层真仓里会有人先闯进来,刚转出半身,便停住了。
他鼻翼微动,先闻到了圆室里那股被外人带进来的活气。
接着,胸前那圈护壳突然细细震了三下。
像在替他认人。
燕沉舟没有给它认全。
他脚下先退半步,断命针却已斜斜递出,不刺人,先刺向那人胸前护壳与肋侧细线相接的一处缝。
那地方最脆。
是改制件新接旧制时,最容易借用的口。
果然,针尖一到,那人胸前护壳立刻尖叫似地响了一声,整个人也猛地往后一缩。
他没有喊。
只是喉咙里挤出极沙的一句:
“别碰页槽……”
这句话,不像威胁。
倒像本能。
燕沉舟目光一凝,非但没追,反而顺着这句提醒看向对方胸前锁壳下最深的那道细缝。
缝里果然藏着一抹极薄的黑。
不是正页全身。
像一截被剪得极窄的页边。
试页。
拿正页剪下或拓下的一道边,先挂到护心旧制上试稳,再决定值不值得把整张正页送上去。
燕沉舟脑中骤然亮了一下。
这意味着真正的正页,也许还没彻底“移完”。
西换眼下做的,是最后几轮定稳。
只要把这一轮停住,深处总口那边就无法确认乙口这一路锁系是否可用。
可他若现在强取那缕试页,或者拆了这人胸前护壳,副页、钥骨、燕家血名,很可能会被整条西换线同时记住。
动静太大,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扁仓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那只黑木匣里的人终于用尽气力,撞开了半边透气布。
圆室里这名半锁人一下变了脸色,胸前护壳也跟着乱震。
他不是怕闯入者。
是怕匣里那个人出匣。
燕沉舟当机立断,断命针一翻,不再刺锁,反手扎进圆室旁一根最粗的铜管接口。
那是喂胶总管。
针一入,管里立刻发出闷闷的回堵声。
整间圆室的药油气随之一滞。
半锁人脸色顿时发白,胸前护壳像失了养,响声变得又急又干。
他抬头盯住燕沉舟,第一次把人看清,眼里竟不是杀意。
是某种认出来的惊疑。
“燕……”
这个字刚出半口,圆室更深处,忽然又有另一道更沉的锁响传来。
不是他这一圈小护壳能比的。
像总口那边,真有一口更大的承页锁,因乙口停试,被惊醒了。
那一响落下,连圆室顶上的细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燕沉舟没有回头去看更深处那道门。他听得出分量。那不是眼前这类拿来承试页的半制件,而是真正能吃住一轮回写的大件。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那点火反倒冷下来。现在闯进去,只会让自己变成下一口“试稳”的新料。
半锁人胸前那圈护壳还在乱震,脸上却慢慢透出一种又惊又怕的僵硬,像他认出的不只是一个姓,而是一段本该早被抹掉的旧事。燕沉舟把这一眼记下,针尖仍抵在总管接口处,没有松。喂胶一停,这间圆室便等于少了一半牙。至少这一刻,护心旧制不是稳着运转的,而是被他硬生生掐住了一道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