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窄匣停在托架前,半晌不动。
扁仓里却并不真静。
托架下方那条灰绳还在一点一点往回缩,像更深处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试匣子的分量,也在试托架这口空锁的反应。
燕沉舟伏在锈滑轮后,没有冒进。
他先看匣尾。
匣尾油布包得极紧,只在最末一道铜箍边,露着半截旧纸条。纸条已被潮气泡烂,只剩“退乙”“再试”“午后回”几个字。
不是死人封条。
是活流程。
这匣子退回来,还要再送走。
燕沉舟目光下移,看见匣底滑托侧面另刻着两枚小字:
活槽。
他心里一沉。
托架是试锁口,斜槽是送退路,那真正吃人的,便是这只匣子本身。
它不是单纯装物件的匣。
是一口能在总口与分仓间来回滑走的“活槽”。
里头装的,可能是锁,也可能是人。
就在这时,托架上那把半空锁又是一响。
原本半张的护边再开一线,里头那条细页槽像活了一下,微微往匣身方向偏。
与此同时,燕沉舟怀里的副页凉得发紧,几乎要自行往外窜。
他手掌一压,把它死死按住。
不能让副页现在露面。
一露,托架认页,匣中那口活槽也会顺着总线认过来。
到时候,梁后真仓便不再只是看见的这一层。
而是整条西换线都知道乙口来了什么人。
他屏住气,等那把锁自己退回去。
可等来的,却是匣身里一声很轻的撞响。
像有人在里面,用额头或肩膀撞了一下木板。
一下之后,又没声了。
燕沉舟眼神顿时沉下去。
匣里有活人。
或者说,有还没被试尽的半活人。
扁仓这时恰好起了一股逆风,从后壁那道新显出来的暗缝里缓缓往前吐。风一过,黑木匣侧面那层油布微微鼓起,露出一道针眼大的透气孔。
孔里先是一片黑。
过了两息,竟慢慢显出半只眼白。
那眼白不是在看外头。
像已经涣掉了,只剩本能地朝有风处翻。
燕沉舟没有动。
他见过炉墓里会学人声的东西,也见过试炉台门后那种被压得只剩号和姓的活账人。到了这条西换线,他不敢再轻易把“有眼”“会撞”当成人还完整活着。
可下一瞬,那只眼白忽然一抖。
紧接着,透气孔边缓缓顶出一小截发黑的指甲。
那根指甲没有乱抓,只极慢地在油布上刮了两下。
一长,一短。
不是求救乱抓。
像在记号。
燕沉舟心头一震。
这是试号。
不是门后丙三那种成串的工号。
更像退锁人之间彼此辨“还活没活”的短号。
他沉了沉气,用断命针针尾在滑轮铁缘上,也轻轻敲了两下。
一短,一长。
是反号。
匣里那根指甲立刻顿住。
过了片刻,又很轻地刮了三下。
第一下重。
后两下浅。
燕沉舟听不懂全意,却能听出一点急。
像在提醒外头别碰托架,也别开匣。
他还没来得及再试,仓后那道暗缝里忽然传出“咝”的一声细响。
像什么极薄的金属片,正在后头慢慢被推近门边。
燕沉舟当机立断,不再和匣里对号,身子一缩,彻底贴进左侧阴影。
下一瞬,后壁乌色那道暗缝底下,果然探出一只极窄的铜嘴。
铜嘴不到两指宽,形似喂药的细槽,却正对着托架与黑匣之间的空处。
若有人此刻站在那儿,胸腹都在它口下。
铜嘴探出后,先滴了一滴很稠的青黑液。
液珠落在地上,没有散。
反而像活虫一样缩了缩,慢慢往托架那边爬。
燕沉舟认得这味。
不是毒。
是养锁的定心胶。
护心锁外壳、牵线盘细齿,年深日久都要靠这类东西养缝定位。可那只是极少量。现在这铜嘴一滴便有指肚大,分明不是养锁。
是拿来“稳页”的。
哪口锁咬不住正页,就往哪儿灌胶,硬让它多承一轮。
这东西一旦沾上活皮肉,人的胸腔、锁壳、页槽,很快就会一起定住。
燕沉舟想到匣里那半只翻白的眼,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这条西换线里,所谓“试锁”,根本不只是试锁制够不够稳。
是在拿人和锁一道试。
青黑胶珠刚爬到托架脚边,黑木匣里那根指甲忽然又顶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敲号。
而是拼命往下刮。
像要把透气孔周围那层油布硬撕开。
匣子随之轻轻晃了一下。
托架那把半空锁立刻应声张得更开,细页槽里甚至冒出一丝极淡的黑气。
认页的口,醒了。
燕沉舟知道,再等下去,后头那只铜嘴就要正式出胶,先把匣里人料、再把托架锁槽一道喂死。
到那时,这间仓里的痕迹会被抹平,他也再难知道更后面那道真仓在试什么。
他没再犹豫,左手摸出那枚“先退后认”的铁签,右手断命针倒持,整个人从滑轮后窜出,先一针扎向地上那滴青黑胶。
针尖刚碰上,胶珠立刻往上缠。
燕沉舟早料到这一口,手腕一抖,直接把铁签压了过去。
铁签背面那道淡红血痕一沾胶,竟“嗤”地一声,把胶珠烫得缩回半团。
真有用。
乙口退锁签,本来就是克这一路活胶的。
他顺势把铁签一横,卡进托架脚边那道细缝里。
卡住的不是托架。
是灰绳回收的路。
果然,绳子一被横断,仓后那条暗缝里立刻传来一声很轻的“喀”。
像有人在更深处发现这边没按旧序回口了。
黑木匣里的人也像被这一下震醒,透气孔里猛地挤出一口带血腥的热气。
热气里夹着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护……心……”
燕沉舟心里一震。
他本想趁这一瞬去摸后壁暗缝,听见这两个字后,反而先回身看向那只匣子。
匣里的人,认得这一路锁制。
甚至可能就是从那一套护心锁里退下来的。
而仓后那道暗缝,此刻也终于不再藏着。
乌色门缝被灰绳一顿,整面后壁轻轻松开,露出后头半幅更冷、更深的铜光。
像一只真正的口,终于把牙缝张开了。
那铜光不是亮,是长年被药油反复擦养后剩下的一层冷润。燕沉舟只看见半幅,便已觉出后头那间室比扁仓更讲规矩。真正吃人的地方,反而总收拾得最齐。
匣里那人喘了两口后,透气孔边那截发黑指甲又慢慢缩了回去,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省给了刚才那声“护心”。燕沉舟没有再敲号。他已听够了。再多一记,便是叫后头那整条活槽都记住这里有个会反号的人。
他只把断命针横在掌心,针尖沾着那点被血痕铁签烫退的青黑胶,黏而不坠。这样的东西,一滴就能把一口活锁喂到发硬,也能把一个人胸前最后一寸还能躲开的缝隙直接定死。西换口里的“试”,到这里便连遮掩都懒得做了。试不过,便灌;灌不住,便退;退回来,再换下一口人料继续往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