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后暗槽比看着更长。
燕沉舟一开始只能伏着往里挪,胸口与肘下全是湿冷的铜锈。挪出四五尺后,槽壁才慢慢放开,人能半蹲起来。
这地方不是天然裂出来的。
四壁都抹过刀。
石面上留着旧工匠抽凿时的短斜纹,纹路很浅,被水汽养了多年,摸上去仍有一点涩。
燕沉舟伸手一抹,指腹带起一层极薄的灰黑油垢。
不是炉灰。
更像常年拿来养金铁活口的锁油。
他沿着这股油气往前,没走几步,脚底忽然踩空了半寸。
不是地塌。
是脚下整块石板被人故意做成了松板。
燕沉舟立刻收力,没把全重压下去,而是蹲身看板边。
松板四角没有钉,下面却有细小的回弹声。
若他刚才脚重一些,这块板多半会往下陷,紧跟着把前头什么东西带动。
他抬眼往前看。
十步外,暗槽忽然开阔成一间扁仓。
仓不大,像半截埋进井壁的旧耳室。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窄槽,从后壁一直斜通到前方看不见的地方。槽边摆着三副拆开的铜卡、两只断了提梁的小木匣,还有一架已经锈死的滑轮。
最中间,立着一具半人高的铁木托架。
托架上没有页。
却压着一把锁。
那锁并不完整,外圈像护心锁的护壳,里头却不是锁芯,而是一道空心的页槽。槽底垫着黑布,布上还有被硬物反复压出的三道浅痕。
一长,两短。
正和乙口那三枚凹点对得上。
燕沉舟没有近前。
他先看仓里其他地方。
左边窄槽上,散着几片旧竹签,签上写字早花了,只剩“退”“试”“乙三”“不成”几个断词。右边那条斜槽却干净些,像前几年还被人清过。
槽壁上每隔三尺便有一枚铜钉,铜钉边缘磨得发亮,说明这里真有东西来回滑行。
不是人。
是托。
把锁托、页托,或者装着某种活物的窄匣,从井下更深处送到这间仓里,再从仓里往乙口、丙口之类的分口退走。
燕沉舟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那把半空着的锁上。
锁外壳呈半月形,护边很厚,内里页槽却很细。
不像拿来护命。
倒像拿来“代位”。
谁跪在试炉台上,正页就要写谁。若有人不想让正页直接咬死台上那个人,最好的法子,便是在中途给它找一口能暂时承位的锁。
先把页挂上去。
再一轮轮试,看这口锁能不能稳住回写。
西换这两个字,到这时才算落了地。
它换的不是仓位。
是承页的那一口活锁。
燕沉舟走到仓边,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竹签。
签上有两行极淡的旧字:
乙口试三,皆退。
未稳,不可送正。
他心里一动。
这把锁,或者说这一类锁,在乙口至少试过三次,都没成。
所以正页现在,未必还在这间仓后头。
更可能已被送去更深的总口,或者已经挂上了另一口更像样的锁。
可下一瞬,他又看见托架底部那片黑布边缘,压着一点极薄的墨亮。
不是油。
像纸边被磨久了留下的暗光。
副页在他怀里忽然轻轻一热。
热意很短,只烫了胸口一下,随即又冷下去。
燕沉舟这回没再忍,慢慢把副页抽出半张。
副页一见那托架上的空槽,页边竟微微朝前翘起,像认出了同路的口子。页上原本已经淡掉的“西换”烧痕,也跟着往下延出一线极细的黑。
黑线没落到锁上。
落在托架后壁。
后壁原本抹成一整面乌色,若不细看,只当是潮年久污。可黑线一搭上去,那层乌色竟像被水润开,慢慢显出一道藏得极深的门缝。
真仓后头,还有后仓。
而这间扁仓,不过是梁后第一层。
燕沉舟刚要上前,脚下那块松板忽然自己轻轻弹了一下。
“嗒。”
很轻。
可扁仓前方那两条斜槽里,却同时传来一阵更远的回音。
像有一架很沉的东西,在更深处被人推着,朝这边缓慢滑来。
燕沉舟立刻熄了念头,身子一折,退到左边那架锈死滑轮后面。
他没去碰那道新显出来的暗缝。
现在开,正好撞上来物。
而且副页既然能把后缝照出来,就说明这里的顺序还没断,他只要守住这一眼,未必非得立时进去。
斜槽里的回声越来越近。
先是铜钉轻颤。
再是木托摩石。
最后,是一种很细很密的金属碰响,像许多小齿在一只窄匣里彼此找位,又始终对不齐。
燕沉舟隔着滑轮缝隙往外看。
右边那条较新的斜槽里,慢慢冒出一只黑木窄匣。
匣长不过两尺,外包湿油布,前端用三道细铜箍勒死。匣底压着滑轮托,托下还连着一条极细的灰绳。灰绳没有人拽,却一直在轻轻往前收。
像深处有个看不见的口子,正在把这匣子一寸寸“回”进仓里。
匣子推到托架前,自己停住了。
紧跟着,托架上那把半空锁忽然“咔”地一响,护边往外张开了半寸。
像在等匣里东西送进去。
燕沉舟看得后背发凉。
若方才他碰了乙口假门,或者踩实了脚下松板,这会儿站在托架前等“送进去”的,多半就不是匣子。
而是他自己。
黑木窄匣停稳后,并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匣身中段,慢慢渗出一点极淡的铜红。
像里头有什么活东西,被挤得刚好碰到了缝。
燕沉舟眸子一缩。
那不是血。
是长期佩锁的人,锁油浸进皮骨后才会留下的旧色。
匣里送来的,不只是锁件。
还有“承过锁”的人料。
扁仓里安静得只剩那条灰绳一点一点回收的细响。
燕沉舟握紧断命针,终于彻底明白,西换这条线为什么会吐出“退锁活账人”那样的人。
因为凡是试过、退下、又没死透的,都不算人了。
只是从总口退回分仓的一笔活账。
他伏在滑轮后头,没有立刻出手,先把整间扁仓又看了一遍。
左槽旧、右槽新,托架在中,后壁还藏一层。这样的布置不像临时拼凑,更像有人早把“试不成要往哪儿退、退回来还值不值得再送”全都算死了。匣里那点铜红一渗再渗,最后在湿油布上凝成一粒将落未落的圆珠,像一只眼。
燕沉舟忽然想起试炉台门后那些被正页刮掉名字的人。他们死得快,倒还干净。西换这条线更狠,试坏了不让人马上死,而是把能用的那口气、那点骨、那截还能承锁的皮肉继续往回退,退成下一轮的材料。想到这里,他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直到断命针尾发出极轻的涩响,才又慢慢松开。他知道,真仓后头那层门,一旦开了,就不只是看见门后是什么,还要看见这城里有多少人,是这样被一轮轮磨成零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