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片不是从墙里找出来的。
是从灯房北柜最底格的夹层里找出来的。
白栀把那枚“后封”扣平放在第三盏灯下,灯火一照,柜底的暗槽就微微泛起一层蓝白的边。她顺着那边缘一刮,果然刮出一片扁薄的黑片。
黑片形状像半截叶子。
边缘却比铜还硬。
“就是它。”林珂眼睛一亮。
“后墙钥片?”方照野问。
“对。”林珂接过来一看,手都抖了一下,“旧灯房和后墙之间的检修片,能开墙里那道保险扣。”
沈砚舟把钥片在指间转了半圈。
钥片背面刻着两个极浅的槽。
一个槽是圆的。
一个槽是细长的。
和回口牌、回单孔码都不一样。
“这不是给柜的。”白栀说。
“是给墙的。”沈砚舟答。
纪晚照看着那片钥片,忽然道:
“墙后那人,可能一直等的是这个。”
白栀没应声。
她把钥片按在旧灯房后墙最下方那条细缝上,轻轻一推。
咔。
墙内真有一声锁响。
只是这次,锁不是退,而是松。
墙面底部浮出一块四指宽的小板,板面上印着一行早已褪色的字:
“后墙维护,先断灯,再开板。”
“又是先断灯。”方照野皱眉。
“这条线就这样。”白栀说,“你想开门,就得先把外面能看见的东西压住。”
她把第三盏灯往旁边一挪,只留下门缝外一线微光。
墙板这才轻轻退开。
退开的不是门。
是一个细窄的维修槽口。
里面横着一条生了锈的滑轨,滑轨边压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一道很新很新的拖痕,像有东西最近刚被拖过。
卫铎立刻抬头。
“有人动过。”
“不止动过。”林珂低声说,“还换过封片。”
槽口里最里头,果然卡着一枚崭新的塑封条。
和旧灯房那些发黄的纸条完全不一样。
上头只有一句短短的字:
“后墙已复位,勿再开。”
“谁写的?”方照野问。
“新字。”白栀说。
“多新?”
“没超过三天。”
这一下,所有人都静了。
新字。
三天。
说明这条墙后通道,最近真的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废掉的旧设备。
是还在维护的活路。
沈砚舟没急着把塑封条拿下来。
他先看向滑轨最底端。
那里有一处被撬过的旧螺口,旁边压着一小片黑纱。
黑纱上有极淡的油印,像手套蹭过。
“这不是周承砚的手。”白栀轻声说。
“为什么?”林珂问。
“他不爱这种新封条。”白栀说,“他要留话,不会把路封死。”
“那是谁?”
没人能答。
但墙后那一股暖气却越来越明显。
像里面有人刚刚离开。
或者刚刚回来。
白栀把塑封条摘下,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
“七号回位未完,北柜先收。”
沈砚舟看见这行字,目光微微一沉。
“同一句。”
“不是同一句。”白栀摇头,“这是补写。后写的人,故意把周承砚那条线压住了。”
纪晚照立刻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后墙这条线,不只有周承砚。”
“对。”白栀说。
她把后墙钥片和塑封条一起收好,再抬头看那块刚打开的小板。
小板内侧嵌着一个纸槽。
纸槽里有一张卷起的薄纸。
薄纸边上被火燎过,像是从墙缝里自己滚出来的。
白栀把薄纸抽出来,展开一看,只有半行字。
“若有青岚宗来,先问他们可曾收回单。”
方照野眼睛一下睁大。
“这话是写给我们的。”
“或者写给以后会来的人。”沈砚舟说。
他看着那半行字,忽然觉得整条墙后线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骨头。
不是留声。
不是事故。
是有人一直把青岚宗放在这条旧路的另一端。
等着他们来接。
白栀忽然把薄纸轻轻一抖。
纸背面掉出一小片银灰色的薄膜。
薄膜贴在灯下,竟像一块极小的镜片。
“这东西……”林珂看见后,脸色都变了。
“什么?”纪晚照问。
“旧外港的反光片。”林珂说,“只给通道里回看用的。有人想让后墙里的人,能在黑里看见外头的灯。”
沈砚舟手指一紧。
“所以里面不是全黑。”
“不是。”白栀说。
她把那片反光片举起来,透过它看向墙后维修槽深处。
里面果然有一线极淡的光反回来。
不是灯。
是另一个反光面。
像有人在更深的地方,也正拿着同样的东西,往这边看。
槽口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碰响。
三短。
两短。
和旧录音里那道敲击一模一样。
白栀呼吸一停。
“不是空槽。”
沈砚舟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在里面。”
而且,是活的。
那句“活的”没人说出口。
可维修槽里那三短两短的轻敲,已经把这层意思按得再明白不过。
白栀没有立刻回敲。
她先把那枚后墙钥片贴在掌心里捂了一下,等金属不那么冷了,才隔着槽口,极轻地在墙边敲了三下。
短。
短。
短。
里面停了一息。
随即回了两下。
短。
短。
林珂眼里一下发亮。
“认码。”
“对。”白栀说,“还认得旧码,就说明里面的人神志没全乱,至少知道北柜、后墙和回位这三样东西还连着。”
沈砚舟盯着维修槽深处那点反回来的微光,忽然问:
“能不能送东西进去?”
白栀没急着答。
她先用反光片把槽里那条路照了照,照到第三段时,果然看见滑轨侧边压着一道极细的凹痕。凹痕不宽,只容得下一片纸、一枚签或半块扣片从里头擦过去。
“能送薄东西。”她说,“送不了人,也送不了手。”
“那先送什么?”纪晚照问。
白栀看向掌中的后墙钥片,又看向那张写着“若有青岚宗来”的半行纸。
“先送名字。”
“名字?”
“嗯。”她说,“墙后的人现在认的是旧码、旧片、旧灯,不一定认得我们。得先让他知道,外面来的真是青岚宗,不是后来补封的那拨人。”
她说完,干脆从周承砚那张夹页背面裁下一点空边,极快地写了两个字:
青岚。
写完后,她没马上送,而是先给沈砚舟看了一眼。
沈砚舟点头。
白栀这才把那一小片纸,顺着维修槽底下的凹痕轻轻推了进去。
纸片很慢,像在灰里蹭。
可推到第三寸时,里头那点反光忽然一闪。
接着,一只戴着旧手套的手极慢极慢地从暗处伸出来,把那小片纸夹走了。
只露了一瞬。
可那缺了一根指头的手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认出来。
林珂喉咙发紧,几乎是硬把声音压住:
“真是他。”
墙后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维修槽里才极轻地落回一小片东西。
不是字。
是一角很薄的白边。
白边上,只压着一个字:
承。
沈砚舟看着那一角白边,终于确定,墙后这条路等的,从来不是随便哪个来翻旧档的人。
它等的,就是青岚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