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线从眼角滑下,顺着颧骨流到耳根,被焦热的空气一蒸,只留下暗红痕迹。他嘴张了半寸,没发出声,颈后肌肉彻底松脱,头颅向前低垂。脊柱再撑不住重量,整个人如断梁般轰然前倾,双膝砸进龟裂岩面,激起一圈黑灰尘雾。右手终于离了剑胚,指尖那缕血丝拉出三寸长线,在空中颤了颤,断开,飘落,沾上焦土即刻蜷缩成粒。
他倒了下去。
侧脸撞在石棱上,没反应。身体抽了三下,像有电流穿过,之后便静了。胸口几乎不动,呼吸细得像是隔着十步就听不见。左臂上的玄铁链残段垂在地上,半截埋进裂缝,锈渣混着血泥。右臂外侧银纹早已熄灭,皮肤干裂如枯树皮,裂口渗不出血——血已流得太久,干了。
四周死寂。只有地面偶尔传来“噼”一声,是岩石受热太久终于崩解。空气还在扭曲,高温未退,草木连灰都没剩下,远处几根断柱影子斜插在地,像被谁随手扔下的骨头。
然后林子里响了脚步声。
急促,踩得碎石乱飞。一道人影冲破残雾,发辫散了半边,布鞋沾满泥浆。阿禾奔到近前,一眼看见地上那人,脚下一个踉跄,跪倒在陈无咎身侧。她伸手去探鼻息,手指抖得厉害,指尖刚触到他唇边,立刻缩回——太凉,比尸首还凉。
她咬住下唇,一把扯开竹篓带子,手在里面翻得飞快。雪心兰、青髓藤、三叶续魂,全掏出来,也不洗,直接塞进嘴里嚼。药汁混着唾液成了糊状,她一手掰开陈无咎紧咬的牙关,另一手把药糊往他喉咙里送。有些顺着嘴角流下,滴在焦土上“滋”地冒烟。她不管,继续喂,直到整把药都渡进去,才停下喘气。
接着十指并拢,按在他膻中穴上,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她听见他肺里有积液声,知道脏腑烧坏了。又移手到气海,掌心贴住丹田位置,能感觉到里面空荡荡的,真元散尽,剑印沉底。最后按命门,指尖微动——有一丝极弱的脉搏,藏在脊椎深处,慢得吓人,但没断。
她松了半口气,没笑,也没哭。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眼里刺得生疼,她不擦。双手轮流按压穴位,引导残存灵气运行小周天。她不懂剑修经脉,只知道采药时看郎中救过人,这么按,能让将死之人多撑一会儿。
约莫半炷香后,陈无咎嘴唇颜色淡了些,紫黑转为灰白。胸口开始微微起伏,虽浅,但有了节奏。一缕黑血从嘴角溢出,她立刻抽出腰间布巾擦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她取来水囊,倒了些清水浸湿布巾,轻轻擦他脸上的血污。眉骨那道旧疤不再渗金液,裂口也合上了。她手指掠过他眼皮,银光没了,眼珠在底下缓慢转动,像是梦里还在挣扎。
她没停手,继续用掌心贴他背心,把自身积蓄的草木灵气一丝丝渡过去。这种灵气极弱,不如修行者内力浑厚,但胜在温和,不伤经脉。她采药十年,靠山吃山,体内自有几分与草木共鸣的气息,此刻全用来稳他性命。
夜幕悄然压下来。
白天的高温退了些,但地面仍烫手。她坐在他身旁,腿麻了也不换姿势,眼睛一直盯着他脸。他没醒,呼吸却比先前稳了。她知道这远没脱离危险,五脏焚毁不是一时半刻能好,可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她低声说:“活了……你还不能死。”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完后,她把竹篓挪到身前,开始整理剩下的药材。雪心兰还剩两株,青髓藤断了一截,三叶续魂只剩根须。她皱眉,明天得再去北坡找,那边阴湿,适合这些药长。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星子稀疏。远处林子黑沉沉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她不怕,从小在山里跑惯了,狼都避着她走。村里人说她是灾星,可灾星怎么还活得好好儿的?倒是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个都遭了报应。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无咎。他脸上焦痕还在,衣服烧得破烂,草鞋没了,脚底全是裂口和血痂。她伸手把他散乱的衣领拉了拉,遮住胸口那道因玄铁链断裂留下的灼痕。
然后她坐回去,靠着一块断石,一只手始终搭在他手腕上,测着脉搏。脉还是弱,但跳得匀了。她闭了闭眼,累得眼皮打架,可不敢睡。这一睡,万一他气息又弱下去,没人救。
她睁开眼,盯着他鼻尖看。月光终于爬上东岭,照出他苍白的脸。睫毛上有层薄灰,她抬起袖子,轻轻拂去。
夜风起了。
带着山草味,还有远处溪水的潮气。她闻到了,知道雨季快来了。这种天气最适合采药,尤其是雪心兰,夜里开花,清晨凋谢,错过就得等七天。
她想着,手慢慢移到竹篓边,摸出一把小药锄,放在身侧。明早天一亮就去挖,趁露水没干。
陈无咎躺在焦土上,仰面朝天,右手摊开在身侧,指尖离那枚剑胚只剩三寸距离。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缓慢起伏,像被风吹动的纸片。阿禾守在一旁,一动不动,目光不离他脸。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地上影子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