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指尖攥紧那份加急军情,有担忧也有庆幸。
王德受碎诏之辱,羞愤成狂,已然不顾士卒疲惫,倾全军之力,连夜两面猛攻海州。
担忧的是李宝能否守住,庆幸的是王德怒而兴兵已败一局。
身后诸将甲胄铿锵,齐齐拢至马前,人人战意如烈火燎原。
董先、牛皋、梁兴、乔坚四将按刀而立,周身杀气翻涌,身后将士气息沉凝,满腔战意直冲云霄。
王德仗着兵多势众,骄狂躁进,挟私怒而驱兵屠戮,令全军同仇敌忾之心!
众将同声振臂,吼声震彻旷野,尽是铁血豪情:
“少帅!王德狂妄至极,挟怒连夜猛攻海州,李将军以孤军死守,我等恳请即刻挥师,挫此狂贼凶焰!”
岳云抬眼望向远方,银甲映着微光,眼神沉定如渊,声线稳如磐石,震彻人心:
“李宝碎诏明志,高官厚禄不能动,空白密旨不能屈,以五千五百人挡两万余众,死守海隅,忠义可昭日月。
王德辱而逞凶、躁而用兵,犯尽兵家大忌。彻夜强攻,士卒疲弊,一忌;新募杂阵,军心不固,二忌;重前轻后,不守辎重,三忌;怒而无谋,不设斥候,四忌。四弊俱全,此来必败!”
一番话点破战局,众将心头一振,战意更炽。
岳云抬手一挥,军令如铁,干脆果决:
“全军听令!即刻前出三十里后隐蔽扎营,熄灭明火,收敛旌旗,噤声休整,养足锐气!”
“遵令!”
轰然应诺之声震彻四野。
岳家军如臂使指,即刻整甲束械,整支大军衔枚疾走,向着海州方向悄然开进。
宵风寒冽,四野寂静。
大军在黑暗中前行,不敢快奔扬尘,亦不敢出声喧哗。
三十里路程,以夜行稳妥步调前行,足足耗去近两个时辰,方才抵达一片适合扎营的密林谷地。
此处地势隐蔽,林木幽深,正是屯兵待时、掩人耳目的绝佳之地。
大军依令扎定营盘,熄尽灯火,噤声肃立,只留暗哨四散警戒,方圆数里之内,不闻半分声响,宛如无人之境。
岳云立于帐前,目光扫过四将,先对乔坚沉声下令:
“乔坚!”
“末将在!”
“你领三百精悍水卒,即刻动身,不得歇息,潜往航道隘口,布暗桩、铁链、渔网,封死王德八千水师退路。
全程均要隐秘,不得暴露半分踪迹!天明总攻之时,你部扼守航道,不得放一船一舰逃脱!”
“遵令!”
乔坚抱拳领命,转身便点齐人马,趁夜疾驰而去,片刻不停。
乔坚部离去后,岳云才看向余下三将,布置拂晓总攻军令:
“董先!”
“末将在!”
“你率锐骑休整待命,明日拂晓总攻号令一响,直捣王德陆上营寨,焚其粮草,毁其根基,乱其军心!”
“遵令!”
“牛皋!”
“末将在!”
“你主掌中军约束、粮草军械与行军队列,全军就地休整,确保拂晓出击之时,军阵如铁流奔涌,不乱分毫!”
“遵令!”
“梁兴!”
“末将在!”
“你随我坐镇中军,统筹各部,督战全线,静待天明,一击破敌!”
“遵令!”
三将领命,各自归队整备。岳云立于帐外,望着海州方向,心绪如潮。
而此刻的海州,早已坠入彻夜不休的人间炼狱。
王德挟滔天怒焰,分兵两路,势要一夜踏平这座海隅孤城。
陆上一万五千步骑铺天盖地猛扑州城,海上八千水师齐出,帆樯蔽日,直扑港口防线,两面合围,如黑云压城,攻势狂猛到了极致。
黑暗被无数火把染成赤红,云梯如密林般密密麻麻抵上城墙,铁爪狠狠咬合城垛,在督战队刀斧劈杀的威逼下,新募士卒嘶吼着攀援而上,脚下踩着的是同伴堆叠如山的尸体,几乎堆成了直通城头的坡道。
数十人合力扛起裹着厚铁皮的攻城槌,一次次狠狠撞向城门,沉闷巨响震得整座城池瑟瑟发抖,门板早已开裂变形,木屑飞溅,随时可能崩碎。
城下血水顺着城砖汩汩下流,汇入壕沟,腥气冲天,杀声、哀嚎、金铁交鸣、器械轰鸣混作一团,震耳欲聋,连海风都被这惨烈的厮杀声撕裂。
李宝披甲仗剑,立在残破的城垛之间。
一身重铠早已被鲜血浸透,半干的血痂裹着尘土,肩头箭伤崩裂,鲜血不断渗出,浸透衣衫。
他双目赤红如血,嗓音嘶哑欲裂,却依旧挥剑死战,剑锋每一次落下,便带起一道血线,攀城敌兵应声坠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弟兄们!死守城池!寸土不让!援军必至!”
他的吼声穿透喧嚣,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每一个角落。
守城将士三千五百人,昼夜未歇,早已疲惫到了极限。人人双目布满血丝,臂膀酸软颤抖,箭矢告罄,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却无一人退缩半步。
轻伤士卒扯下衣襟死死裹住伤口,咬紧牙关握紧刀枪继续搏杀。
重伤将士瘫在城垛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搬起石块砸向城下。
城中青壮百姓冒着箭雨,扛着木石、抬着滚油上城助守,老弱妇孺在炮火纷飞中送水递药。
全城上下,以血肉为墙,以死志为盾,硬撼数万敌军一波又一波疯狂的猛攻。
敌军一次次冲上城头,又被守军一次次拼死推下、砍杀、坠城。
云梯被火油引燃,熊熊燃烧,化作一条条火柱。登城士卒被长枪戳落,惨叫着坠入尸山血海。
城墙上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可海州城头那面“李”字大旗,依旧在狂风血雨中高高矗立,纹丝不动。
五百机动精锐往来驰援,哪里危急便扑向哪里,如钉子般死死守住最凶险的地段,用性命填住一道道即将被冲破的缺口。
港口战场,更是惨烈到令人窒息。
王德八千水师乘百艘战船蜂拥而至,投石机昼夜轰鸣,巨石呼啸着砸向岸防工事。
碎石飞溅,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射向港内,守军应声倒地。
火船乘风顺流,直扑港口栅栏,烈焰冲天,吞噬一切阻挡。
守港水师一千五百人,以一敌五,死守则门。
敌船靠近,将士们跃上船舷贴身肉搏,刀光剑影映着汹涌波涛,惨叫震彻海面。
战船被撞沉,便跳入冰冷海水,游向岸边结阵再战;栅栏被焚毁,便以肉身封堵缺口,以岸防弩炮还击,以火油泼向登岸敌军。
海面浮尸交错,血水染红近岸波涛。
海风卷着浓重血腥气,凄厉如哭。
可航道咽喉,依旧被死死锁住,八千敌军寸步难进,只能在疯狂攻势中不断添尸,始终无法突破这道以血肉铸成的防线。
李宝分兵拒敌,策马往来于城头与港口之间,片刻不得歇息。
他以五千五百孤军,硬撼两万余强敌,陆守州城,海护港湾,一夜之间,打退敌军数十轮猛攻。
王德两路狂攻,皆被死死顶住,寸步难进。
彻夜血战,杀声震海,天地尽赤。
孤城屹立,死守未休,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