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花谷的林间弥漫着一层灰白瘴气,草木低垂,寂静得听不见虫鸣。江晚舟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肩头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枯荣剑意在经脉中缓慢流转,像细流冲刷干涸的河床,滞涩而吃力。他没有回战后临时扎下的营地,也没有去寻季寒川——那人正被几名同门围着包扎伤口,声音平静,举止如常。可江晚舟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指节上裂开的血痕还未结痂。方才战斗时,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排斥之力,仿佛枯荣剑意不愿与外界死气接触。正是这种异样,让他在收手之后,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扭曲波动,极淡,却带着腐朽的气息,与季寒川出手时逸出的黑气同源。
他站起身,断剑横握于腰侧,脚步轻缓地向谷内走去。
越往深处,灵气越是稀薄,地面覆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山壁陡峭,藤蔓垂落,像一道道垂挂的帘幕。他放慢脚步,以草木感知探向四周,不是为了御敌,而是试图捕捉那一缕异常的死寂。忽然,前方左侧的凹地处,气息断了。
不是空,是断。
就像一条溪流突然沉入地下,再无痕迹。
他停下,凝视那片被藤蔓半掩的洼地。风不吹,叶不动,连瘴气都绕着那处边缘游走,不敢侵入。他一步步走近,右手拨开垂落的藤条,露出一方浅坑。
坑中堆着尸骨。
白骨已泛黄,蜷缩成团,头骨朝下,双臂环抱胸口,似在护着什么。残破的布料贴在骨头上,焦黑斑驳,边缘有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浸染后又被火燎过。衣物形制古老,非现今宗门制式,也不像寻常百姓所穿。他蹲下身,指尖未触,只隔着寸许感受那股气息——冷,极冷,却不带杀意,反倒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曾在梦里见过这副轮廓。
他皱眉,正欲再查,眉心忽地一刺。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撕裂般的拉扯,仿佛魂魄被人从身体里抽离了一瞬。眼前景象骤变。
一间木屋在燃烧,火焰卷着屋顶塌落,梁柱断裂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呼喊。一只手伸出来,染满鲜血,将一块东西塞进一个孩子的怀里。那孩子背对画面,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瘦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远处传来哭声,凄厉而稚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
画面一闪,消失。
江晚舟猛地回神,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后背已被湿透。他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左眼血色纹路微微浮现,又缓缓隐去。断剑横在膝前,剑尖轻颤。
他不知道刚才看到了什么,但那双手,那哭声,那燃烧的屋子——全都真实得不像幻觉。更奇怪的是,他心中竟无恐惧,反而升起一种近乎本能的悲恸,像是遗忘了很久的事,终于被撬开一角。
他盯着尸骨,低声问:“你们……是谁?”
无人回答。
他伸手,轻轻拂开头骨旁的碎叶。泥土松软,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小心挖出,是一枚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青灰色,表面刻着半道符纹,断裂处整齐,显然曾是一整块玉牌的一部分。
他捏起残片,贴在掌心。
刹那间,脑海中又是一震。
这次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感觉——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混着不甘与愤怒,像潮水般涌来。他咬牙撑住,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维持清醒。
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喘息着,低头看向手中的残片。符纹他不认识,但气息却莫名亲近,如同枯荣剑意初醒时,在剑冢中听到的那声低语。他将残片收入怀中,目光再次落在尸骨上。
这些人生前经历过什么?为何死在这里?他们的死,和自己有关吗?那个孩子……是不是就是自己?
他无法确认,也不敢深想。
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这些人,不是死于战斗,也不是死于疾病。他们是被某种力量抹去的,连魂魄都不曾留下痕迹。否则,以他如今对枯荣剑意的感应,不会毫无察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凹地隐蔽,若非气息异常,绝难发现。凶手若真要毁尸灭迹,为何不将骨头彻底焚化?为何留下这枚残片?是疏忽,还是……故意?
他抬头望天。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淡淡光晕。谷中更暗了。
他知道,不能再久留。天亮之前,必须回到营地,否则会引起怀疑。但他也不能就这样离开。这些尸骨不能曝于荒野,更不能被他人发现——万一触动什么禁制,后果难料。
他拔出断剑,在坑边挖了个更深的穴,将尸骨小心移入。动作很慢,生怕碰碎哪一根骨头。当他将最后一根肋骨放入时,指尖忽然触到脊椎末端一处异样——那节骨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道斜线交叉,形如枯枝。
他怔住。
这个符号,他在母亲留给他的那块古玉背面,见过一模一样的。
他缓缓收回手,站在坑边,久久未动。
风终于吹了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他解下外袍,盖在新填的土上,压了几块石头固定。断剑插回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处新坟,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若有来世,愿你们不再逢乱世。”
说完,他继续前行。
背影消失在雾中。
月光悄然穿透云层,照在那座无名坟上,土石静默,唯有压在衣角的一块青石,映出幽幽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