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石台，吹动两侧藤蔓，发出沙沙声响。九株锯齿状植物在微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青铜铃无风自鸣，声音极轻，却直钻耳膜。四名敌人虽被逼退，却未溃逃，反而呈四角之势，缓缓逼近，封死所有退路。
江晚舟背靠古树，肩头伤口持续发热，枯荣剑意在经脉中流转，压制毒素蔓延。他目光扫过敌人，实则已将注意力锁定在季寒川身上。
那人站在他右侧，呼吸略重，右手紧握折扇，指节发白。靛蓝锦袍染血大片，肋下有伤，可站姿挺直，不似寻常负伤之人那般佝偻。他每一次抬臂挥扇，动作依旧凌厉，但总带着一丝迟滞，像是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牵引筋骨。
江晚舟不动声色，左手撑住断剑，借力半蹲，右脚后撤半步，压低重心。他并未真正放松，肩部火辣的痛感不断提醒着他——此刻仍处险境。但他知道，真正的威胁或许不在眼前这四名黑衣人，而在身边这位昔日兄弟。
一名敌人从左侧突进，短刃划破空气，直取咽喉。江晚舟旋身格挡，断剑横推，将对方逼退两步。就在他回防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季寒川再次出手。
折扇展开，扇刃弹出，迎上正面攻来的敌人。一击交锋，劲风掀起落叶。季寒川右臂横扫，力道沉猛，震得对手踉跄后退。然而就在这招使尽、收势未稳的一瞬，江晚舟清晰看见——自其右臂外侧，掠过一道灰黑色气息，如烟似雾，贴着衣料滑向腰间，转瞬即逝。
他瞳孔微缩。
那不是灵气波动，也不是真元反噬。那是阴秽之息，与正道功法格格不入的东西。
他强忍肩头灼痛，将感知沉入体内，以枯荣剑意为引，悄然震荡周遭空气。草木感知并非外放显形，而是借体内流转之意，感应四周细微变化。他记得万花谷外围灵气本就滞涩，可每当季寒川发力时，那一片区域的气息会短暂扭曲，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吞噬生机。
他又等了一次。
片刻后，左侧敌人绕至背后偷袭，短刃直刺季寒川后心。季寒川猛然转身，折扇横拍，扇面击中刀背，将其震开。这一击干脆利落，可在动作完成的刹那，江晚舟再度捕捉到那丝黑气，从季寒川右肩窜出，顺着袖口流向腰际。
方向一致。
他顺轨迹追溯，目光最终落在对方左肋下方——一块墨绿色玉佩悬于腰带之上，雕纹残缺，形制古朴，正贴在伤口附近。每次季寒川发力，玉佩边缘都会闪过一缕微光，极淡，若非刻意盯防，根本无法察觉。
而那黑气，正是从玉佩所在的位置逸出。
江晚舟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断剑剑柄上的裂纹。他记起季寒川入谷以来的种种异样：石桥上闭眼、话语简短、折扇敲打掌心的节奏机械得近乎刻板。如今更施展出从未见过的阴戾招式，且每一次异动，都伴随着短暂的失神。
现在又多了一个线索——这块玉佩。
他不动声色，借一次后撤之机，将身体重心移向古树一侧，借树干遮掩部分身形。他表面呈疲惫状，实则双目微眯，反复扫视季寒川周身。他要确认这不是偶然现象。
第三次。
季寒川以扇柄点中一人眉心，将其击晕。那人倒地时，他站在原地，仰头望天，嘴唇微动，似在聆听什么。五息之后，才缓缓低头，眼神重新聚焦，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
就在他抬头瞬间，江晚舟敏锐察觉——玉佩微光一闪，黑气自腰间升起，沿着脊背向上游走，直至脖颈处消散。
规律出现了。
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失神，都与玉佩的微光同步。
他心中已有判断：此物绝非寻常饰物，极可能藏有邪术机关，或是某种操控媒介。否则不会只在其运劲时显现异状，也不会释放阴秽之息。
可问题是——谁给他的？何时佩戴上的？为何偏偏在此时发作？
他压下心头震动，回忆过往细节。季寒川自幼出身名门，行事素来谨慎，从不佩戴来历不明之物。这块玉佩，他确信以前从未见过。至少在大比之前，对方腰间并无此物。
那么，只能是近期所得。
而最近一次两人同行，便是前往万花谷的路上。
江晚舟目光微闪。他想起途中季寒川曾独自离队片刻，说是去寻水源。那时他未多想，只道是寻常举动。可现在回想，那段时间恰好是他第一次出现长时间沉默的时候。
时间对得上。
他不再怀疑。
这块玉佩有问题，而且问题极大。它正在影响季寒川的心神，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他的部分行动。那些诡异的招式、空洞的眼神、僵硬的动作，都不是受伤后的虚弱，而是外力侵入的表现。
他必须查清楚。
可眼下不能动手。
四名敌人仍在围困，局势未解。若他贸然靠近季寒川，试图夺佩查验，极可能被误认为袭击同伴，引发混乱。更糟的是，若玉佩真有预警机制，一旦触碰便会激发更强反应，届时不仅无法查明真相，反而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他只能等。
等战斗结束，等环境安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悄然调整呼吸，让枯荣剑意在经脉中平稳流转。肩头伤口仍在发热，毒素尚未完全压制，但他不能分心。他必须保持清醒，继续观察。
风再起。
一名敌人从高处跃下，短刃直劈头顶。江晚舟低身翻滚，断剑顺势划出，逼退敌人。另一人趁机绕至身后，短刃贴着脊背划过，布料撕裂，皮肤传来一阵灼痛。他反手一肘撞出，逼退敌人，顺势与季寒川再度背靠背站立。
季寒川喘息略重，左手按住肋下伤口，鲜血仍不断渗出。他抬起折扇，指尖在扇骨上划过一道暗纹，扇面忽然泛起一层淡青色光芒。
江晚舟盯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就在季寒川催动真元的瞬间，玉佩再次微光一闪，黑气自边缘逸出，顺着腰带向上攀爬，直至肩胛处才缓缓消散。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黑气并非随机游走，而是沿着特定经络路径移动，仿佛在模拟某种功法运行路线。它不伤季寒川肉身，却似乎在干扰其神识运转。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道被植入的控魂之术，借玉佩为媒，以真元催动，逐步侵蚀心志。
他不能再等太久。
但也不能急。
他必须找到机会，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近距离查验这块玉佩。最好能亲手触碰，感受其中是否有禁制残留，或灵纹波动。
他默默盘算着。
若能诱使季寒川主动摘下玉佩，自然最好；若不行，则需制造混乱，趁其不备夺取。哪怕只是一瞬接触，也能让他判断出更多真相。
他将计划在心中反复推演，确保每一步都稳妥可行。
风声渐歇。
四名敌人重整阵型，再度逼近。江晚舟横剑于前，目光冷峻。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未结束，但他已不再只是被动应对。
他有了目标。
盯住季寒川，守住自身，等待时机。
他左手轻扣树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断剑横于胸前，剑尖微颤，映着林间斑驳光影。
玉佩悬于对方腰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绿光泽，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