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山门前的青石坪上雾气未散。江晚舟立于原地,手中玉符微凉,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飞舟尚未落下,风从谷口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湿润的草木气息。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云层低垂,阳光被割成零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
他没有等太久。铃声再度响起,那架青竹飞舟自云中滑出,稳稳停落。柳明河站在舟首,依旧一身浅绿长衫,袖口金线花枝在微光下泛着淡彩。他朝江晚舟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四周,并未见第二人影。
“季师兄还未到?”柳明河问。
江晚舟摇头:“未曾同行。”
柳明河略一颔首,未再多言,侧身让出道来。江晚舟踏上飞舟,脚步沉稳。舟身轻晃,升空而起。下方山门渐远,林海如墨,蜿蜒山路隐没于雾中。飞舟行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山谷入口缓缓降下。此处地势开阔,两侧山壁陡峭,谷口立着一座石碑,上书“万花谷”三字,笔锋圆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
飞舟离去,只余二人独对谷道。
季寒川已在此等候。他站在石碑旁,靛蓝锦袍在风中微微摆动,折扇握在手中,未展开。见江晚舟落地,他抬眼看来,嘴角扬起笑意:“来得正好。”
江晚舟看了他一眼,未应声。三人先前并无约定在此会合,他亦未收到任何传讯。季寒川能准确出现在此,本身便有蹊跷。
“你怎么先到了?”江晚舟问。
“早些动身罢了。”季寒川轻摇折扇,“飞舟路线固定,落在这里也寻常。”
话是寻常话,语气也平和,可江晚舟注意到,他说完后并未看自己,而是将目光投向谷内深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重新露出惯常的笑容。
“走吧,既来了,便看看这万花谷有何特别。”
两人并肩入谷。脚下的路由碎石铺就,踩上去略有松动感。两旁植被茂密,花草种类繁多,却不似寻常灵植那般灵气盎然,反倒有种沉闷的生机,仿佛所有生长都被压在一个极窄的缝隙里,拼命向上挤。
季寒川走得很慢。几次停下脚步,仰头看天,又低头盯着地面某处,似在计算什么。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近乎机械。江晚舟走在右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的侧脸。那人眉宇间无异样,呼吸平稳,可每次停步,手指都会在扇骨上收紧半瞬。
一次,季寒川忽然驻足,折扇指向左侧一株紫藤。那藤攀附在枯树上,花朵深紫近黑,花心处泛着微弱荧光。
“这花……我曾在典籍上见过。”他低声说,“名为‘夜昙引’,夜间开花,香气惑神,修士若吸入过量,易生幻觉。”
江晚舟顺着望去,枯藤静垂,无风自动,花瓣轻微颤动,像在回应某种召唤。他未接话,只将断剑系紧了些。腰间的铜环轻响了一声,他伸手按住剑柄,指节上的旧伤裂开一道细口,血丝渗出,滴在石路上,迅速被泥土吸尽。
季寒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风吹草动都当真。”
江晚舟也未反驳,只道:“风吹草动,有时就是杀机。”
季寒川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继续前行,步伐比之前快了几分,像是急于摆脱什么。江晚舟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他能感觉到,这片山谷的空气越来越沉,连呼吸都多了几分阻力。枯荣剑意在体内缓缓流转,虽未激发,却始终处于警觉状态,如同蛰伏的根须,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越往深处,花木越密集。道路开始分岔,却又在前方重新汇合,形成一种诡异的循环。两人走过一处石桥,桥下无水,只有层层叠叠的藤蔓垂落,像无数手臂伸向虚空。桥中央,季寒川忽然停下,闭上了眼睛。
江晚舟立刻止步。
五息之后,季寒川睁开眼,神情如常,仿佛只是稍作歇息。他抬手整了整衣领,低声道:“这谷里……有点闷。”
江晚舟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若不舒服,可以回去。”
“我没事。”季寒川摇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觉得,这一路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鸟鸣早已消失,连虫声都不闻。风穿过花叶,发出沙沙的响,却不像自然之声,倒像是某种布料被缓慢撕开。江晚舟的手始终按在断剑上,指腹感受着剑鞘的纹理。他没有再问,也没有靠近。他知道,有些异常无法用言语点破,只能等它自己显现。
他们又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中央立着一座白玉石台,周围环绕着九株奇异植物,叶片呈锯齿状,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石台上方悬浮着一枚青铜铃,无风自鸣,声音极轻,却直钻耳膜。
季寒川望着石台,脚步微微一顿。
就在此刻,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刀刃出鞘的前奏。
江晚舟瞬间横剑挡在身前。几乎同时,四道黑影从左右两侧的密林中跃出,落地无声。每人皆蒙面,身穿灰褐色劲装,手持短刃,刃身漆黑,不见反光。他们落地即攻,步伐交错,形成包围之势,目标明确——一人直取江晚舟咽喉,另一人扑向季寒川下盘,其余两人则封住退路。
江晚舟旋身避让,断剑横扫,格开第一击。兵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竟无火花迸溅。他借力后撤半步,左脚踩在一块湿滑的苔藓上,身形微晃。第二人已逼近,短刃直刺胸口。他来不及完全闪避,只得侧身硬接,肩头擦过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与此同时,季寒川也已出手。他展开折扇,扇面弹出一道薄刃,迎上攻来的敌人。交手三合,他招式凌厉,步伐精准,可动作间却透着一丝僵硬,像是在强行控制什么。一次格挡后,他忽然闭眼,身体停滞了一瞬。攻击者抓住机会,短刃直逼面门。千钧一发之际,季寒川猛地睁眼,折扇横推,将对方逼退。
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右手紧握扇柄,指节发白。
江晚舟瞥见这一幕,心中警兆更甚。但他无暇细想,第三名袭击者已从背后袭来。他低身翻滚,断剑顺势划出,逼退敌人。四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显然经过长期训练。他们不求速胜,只以围困为主,不断压缩两人的活动空间。
江晚舟背靠一棵古树,喘息略重。肩头伤口开始发热,像是有东西在皮下蠕动。他不敢大意,将枯荣剑意护住经脉,防止毒素扩散。季寒川站到他右侧,两人背靠背而立。
“这些人……不是万花谷的弟子。”季寒川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也不是冲着切磋来的。”江晚舟答。
第四名袭击者突然跃起,居高临下劈下一刀。江晚舟举剑格挡,震得虎口发麻。季寒川挥扇迎击,却在出招瞬间再次闭眼。那一瞬,他的身体几近凝滞。敌人抓住破绽,短刃直刺其肋下。季寒川猛地吸气,强行扭身,避开心脏,却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他咬牙撑住,未倒下。
江晚舟眼角余光扫到,心头一沉。他不再保留,断剑横扫,逼退正面之敌,随即一脚踹向左侧偷袭者,将其踢入灌木丛中。他趁机拉住季寒川手臂,低喝:“还能战?”
季寒川点头,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他抬起折扇,指尖在扇骨上划过一道暗纹,扇面忽然泛起一层淡青色光芒。
林中风声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