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荒漠上的沙,却始终没有落回地面。
四方气息虽退了半步,却没有散去,像是一圈沉默的狼,正等着那头银光缠身的孤狼,先露出疲态。
李十三掌心的银线,已经游走到了锁骨下方。
那里的皮肉,此刻正微微发亮,像是有一层银箔,贴在他的骨上,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莫无伤站在他身后三步,没有说话,只是袖中的银针,已经从三枚,变成了七枚。
他不看四方,只看李十三的背影。
背影像山,可山也有裂缝,莫无伤看得出来,那道银线每往前走一寸,李十三的经脉,就要多承受一分他从未承受过的力量。
灰衣人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骨杖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杖身中段,暗红色晶石的光芒,却反而越来越稳,稳到像是在蓄力,而不是在衰减。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层很淡的,近乎敬意的东西。
三百年前,银印第一次现世,那人用它在九破塔第三层,封住了三道裂缝,其中一道,便是你今日见到的那道。
李十三没有回头。
他掌心的银线,却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个词,刺了一下。
灰衣人继续说。
那人封完裂缝,便把银印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掌心,一份埋进塔底,一份,给了他最信不过的人。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李十三。
如今掌心这份,在你这里,塔底那份,被凌霄用令牌压了三百年,今日令牌碎了,塔底那份,也该醒了。
莫无伤瞳孔微缩。
他忽然明白,灰衣人说的三份,不是功法,不是兵器,而是银印本身,被拆成了三份,分别由三方镇守,今日令牌一碎,原本被压住的那两份,便都开始动了。
李十三终于开口。
最信不过的那份,在哪。
灰衣人笑了。
笑意很淡,却让周围空气,又冷了几分。
在你来之前,它已经醒了,只是它醒的方式,和你掌心的这份,不太一样。
话音未落,荒漠正北方,沙地忽然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正在沙层之下,缓缓旋转。
李十三掌心的银线,骤然加速,一息之间,已游走到了心口。
他闷哼一声,嘴角那缕血丝,又深了一分。
莫无伤踏前一步,七枚银针已在指间摆开,针尖虽无蓝光,暗劲却比之前,重了三倍。
北方的沙地,陷得更深了。
一股气息,从漩涡之中,缓缓升腾,那气息不是秽气,不是剑意,也不是骨杖上的那种阴冷,而是一种更深沉,也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这片荒漠本身,正在从三百年前的沉睡里,慢慢醒来。
灰衣人收起了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骨杖上的裂痕,又看了看李十三心口那道越来越亮的银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份齐聚,银印归位,九破塔第三层,才是真正开了。
李十三却忽然抬手,掌心向上,对着北方那道正在苏醒的气息,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
他握拳。
银线骤然收拢,心口那片银光,瞬间凝聚成一点,亮得刺眼。
荒漠上的风,在这一刻,全都朝着李十三的拳头,聚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