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走快了些，手插在口袋里，铜钱一直贴着掌心。早市热闹，油条在锅里炸，豆浆冒着热气，小贩大声叫卖。他穿过人群，没看两边。街边晾的衣服被风吹着晃，影子落在地上，排得很齐。他心里一紧。
太齐了。
昨天香铺老板关门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那人动作不对劲。裁缝说香铺老板回老家了，可谁家走人会把招牌都拆了？连灰都不剩。还有城隍庙前那两个人，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眼神乱飘，脚还蹭地上的黑灰——那是想盖住拖过的痕迹。
他在烧饼摊前停下。摊主正在揉面，看见他笑了：“哟，陈爷，今天起这么早啊。听说断龙峡的事是你解决的，城里都在传呢，别谦虚啦。”
“嗯。”陈九应了一声。
“不是你还能是谁？大家都知道。”
“哪的事。”陈九摇头，“是大家一起出力。”
“别推了，来，拿个饼，一点心意。”摊主把烧饼装好递过来。
“不吃。”
“拿着吧，刚出炉的。”
他接过，没吃，捏在手里继续走。饼还烫，但他觉得心里更烫。他知道这些人是真心感谢他，可这份谢让他喘不过气。太平来得太快，也太干净。他想起破庙里的阵眼石，补好后用铁签钉住，秦三爷盯着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那时他就觉得不对——邪气压下去了，根却还在。
现在他明白了，有人不想断根。
他拐过东市口，风大了点，路边的布幡哗啦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家新开的纸扎铺，门口挂着几盏灯笼，红得发暗，像旧布染过一样。他记得这里原来是修伞的，昨天还没关门。他没停下，但注意到门框边上有一道新刮的印子，像是有人贴了符又撕掉。
他继续往前走，手从口袋拿出来，铜钱已经凉了。他知道不能一个人查了。药方、黑灰、假符、闭嘴的摊贩……这些事单独看没什么，加在一起就是问题。昨晚他还骗自己说是巧合，可今早走过三条街，所有提过符纸的铺子都说不知道，连早点摊主都劝他“少打听”。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动，而且动作很快。
他想到秦三爷。老头沉稳，说话前总要闭眼想一会儿。要是他在，早就看出不对了。可现在他不在，没人知道这事。他又想到白芷，那姑娘看着柔弱，其实细心。上次她在西市闻到一股味，立刻就说“这朱砂掺了铁粉”。还有赵猛，人莽了些，但真遇到事，冲在最前面的就是他。他们三个，一个懂药，一个懂阵，一个能打，加上他跑得多、认识人广，四个人一起才能顶得住这种事。
可他要是叫他们出来，他们也会被卷进来。
他脚步慢下来，站在巷口，手又伸进口袋。他知道这个决定难。上一次守破庙，赵猛差点被黑气穿胸，白芷为了稳阵吐了血，秦三爷三天没合眼。现在又要他们冒险，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是个圈套，他们一脚踏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可不叫他们，他自己查不下去。线索刚冒头就被掐断。他连一张完整的药方都找不到。能在一夜之间让三家铺子改口，能让城隍庙的符烧成黑块，能让拖痕从街上消失进民宅——这种事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他只是个小偷出身的灵探，再聪明也斗不过一群有准备的人。
他停在医馆门前。柳树还在，挑水的人不见了。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知道白芷可能在里面，也可能去抓药了。但他等不了。他必须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秦三爷查案，那时他十四岁，偷药被抓，以为要被打一顿。结果秦三爷没骂他，只说：“你眼快，手也快，可惜用错了地方。”后来他成了徒弟，学的第一课不是画符，也不是认香，而是“遇事别一个人扛”。老头说：“灵探不是孤狼，是猎队。你看得再远，也防不住背后的刀。”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从口袋拿出来，铜钱攥在手里，边角硌着皮肤。他知道这一敲门，不只是报信那么简单。这是把所有人都拉进危险里。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拉，危险迟早会找上门，到时候更难挡。
他抬起右手，手指碰到门板，又停住。
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他没回头。可能是野猫打架，也可能是风吹的。他等了两秒，没听到脚步声，也没感觉有人盯着他，才再次抬手。
指节抵在木门上，还没敲。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人在里面走动。他收回手，站直身体。不能再拖了。不管里面是谁，他都要把话说出来。药方、黑灰、消失的主符、闭嘴的摊贩、半夜搬走的香铺——所有事都得摆出来。他们得一起看，一起想，一起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