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不急,但一直没停。
十分钟前,财务部的人跑来告诉她一件事。她从父亲办公室出来后去了会议室。父亲温振国甩手就走,她没动,坐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包还提在手里,胸针扣得好好的。她知道那张偷拍照已经不是重点了。霍景深拍下的不是她,是父亲失控的样子。今天这张脸露出来了,就不能白露。
书房外面很安静。秘书抱着文件快步走开,看到她愣了一下,没说话,绕开了。她看着那扇深色的门,抬手敲了两下。
“进。”
里面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吼过人。
她推门进去。父亲坐在书桌后面,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也开了。桌上摊着几张报表,一杯茶还在冒热气,旁边有个空药盒。他抬头看她,眉头立刻皱起来:“还有事?”
她没回答,往前走了三步,停在书桌前。没有坐下,也没有低头。她把包放在桌角,拉链朝上,夹层的位置正对着他的视线。
“爸。”她说,“我要独立账户的支配权。”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父亲的眼神变了。他坐直了些,手指搭在桌边,指节发白。
他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看着他,“我二十岁了,法律规定我可以这么做。我不用你批准,只需要告诉你。”
他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啪”地响了一声。茶杯震了一下,水洒出来。
“好啊,翅膀硬了?学会拿法律压老子了?”
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像听了个无聊的话。眼睛一直盯着他。
“我不是压你。我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三天后法庭见。律师函我已经让助理准备了。”
“助理?”他声音突然变大,“你什么时候雇的助理?是陈伯?还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你同意的,是来告诉你结果。”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A4纸,黑白打印,边角整齐。是账户明细。每一笔钱进出都标得清清楚楚。母亲留下的信托编号、银行名字、现在的余额,全都列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公司股价跌了多少?你就在这时候闹分家?”
“这不是分家。”她纠正,“这是我的个人资产,和公司没关系。你管你的集团,我管我的钱。互不干涉。”
“放屁!”他又一巴掌拍在桌上,“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出的?供你上学、养你长大、给你铺路——现在你要独立?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稳:“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奖学金和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你给的零花钱每年不超过五万,我都记着账。至于‘铺路’,我不记得我申请过。”
他愣住了。
眼神像刀子一样盯过来。
她没躲。反而往前半步,手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距离近到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爸,我不想吵,也不想翻旧账。但我受够了——每花一分钱都要报备,每个合同都要你点头,连买件衣服都要解释用途。我不是温家的提款机,也不是用来联姻的工具。我是温昭雪。”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站直身体,语气缓了一点,但意思没变:“这不是请求,是通知。你可以现在签字授权,也可以等律师函上门。选哪个,你自己定。”
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像要下雨。
屋里很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塌下来。刚才的怒气还在,可底下有了裂缝。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他也明白,她今天敢这么说,不是一时冲动。
她有准备。
但他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他只知道,她不怕了。以前只要他声音大一点,她就会低头、退后、咬嘴唇。现在她站得比他还直。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轻笑一声,“我想自己管自己的钱,想什么时候花钱就什么时候花,想捐给谁就捐给谁,想投什么项目就投什么项目。就这么简单。”
“简单?”他抬头,“你知道这笔钱动了会带来什么影响吗?家族信托、税务、资金流向——你懂这些吗?”
“我不懂。”她说,“但我可以学,或者请专业团队。这不用你管。”
他又沉默了。
手指摸着桌角,眼神看向窗外。
她没催。
就站在那里,包拎在手里,背挺得直。像一根钉子,插在他办公室中间。
十秒。二十秒。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让我想想。”
她点头。
“好。我等你消息。”
她转身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下。
没回头。
“爸。”
他抬头。
“我不是来争宠的,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门开了。她走出去。手一松,门合上。
咔哒。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倒了。水顺着文件流下去,湿了一角。他没去扶。
手慢慢抬起来,按在太阳穴上。闭眼。
几秒后,拳头砸在桌上。
“哗啦”一声,茶杯彻底翻倒。碎片飞开,水漫了一桌。
他喘了口气,睁开眼,盯着门口。
没人回来。
他慢慢坐回去,手撑着头,肩膀一点点沉下去。
外面走廊上,温昭雪走得不快。右手拎包,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她拐过走廊,灯光照在脸上。眼皮有点发烫,但她没揉。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像刚开完一场普通的会。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十分钟,她把过去二十年的忍耐全都烧光了。
钥匙串在口袋里晃了一下。她摸出来,捏在手里。金属凉凉的,硌着掌心。
前面就是她房间的门。
她停下来,没急着开门。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这栋房子还在。但她已经不一样了。
手一拧,门推开。
走进去,反手关门。
屋里安静。窗帘拉着,床单平整。她走到梳妆台前,放下包,摘下胸针,轻轻放在镜前。
然后坐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很平静。眼里也没有泪。
只有一股劲,还在。
她知道明天他可能会反悔,可能会叫律师,可能会冻结账户。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第一步,永远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