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和林宇、陈悦见完面后,晚上回到天台,一直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教学楼。他没绕路,直接上了三楼,走进心理学选修课的教室。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脚边,拿出笔和本子,像普通学生一样等着。
王老师准时进来。他四十岁左右,穿一件灰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放下教案,打开投影,开始讲课,讲的是“群体心理压力下的个体反应”。内容很普通,例子也是课本上的老一套。许昭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偶尔抬头看看讲台。
下课铃响了,学生一个个离开。许昭没动,等教室里只剩几个人时,才合上本子,走到讲台前。王老师正在收拾电脑包。
“王老师,”许昭开口,“您刚才讲的‘集体沉默’,我想问一下,如果有人一直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别人却觉得他是问题学生,后来谁也不提了,这种沉默是不是也是一种压力?”
王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停在包拉链上。
“比如,”许昭继续说,“有学生总说看到奇怪的事,可没人信他,时间久了他自己也不说了。这是不是说明,他们觉得说了也没用?”
王老师把电脑放进包里,慢慢拉好拉链。“这些情况学校都有处理流程。心理评估、辅导介入,该走的程序都会走。”
“但如果流程是假的呢?”许昭问,“如果评估的人早就知道结果,只是走个过场?”
王老师终于抬头,盯着他两秒,又移开视线。“你叫什么名字?”
“许昭,大一转学生。”
“许昭。”王老师点点头,“你问的问题超出了这门课的范围。如果你真关心,建议去心理中心做个正式咨询。”
说完,他拎起包,绕过讲台走了。许昭没追,也没生气。他转身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接了杯水,慢慢喝完,才下楼。
第二天下午,许昭去找张助教。办公室门开着,张助教正在批改作业。
“张老师,”他敲了敲门框,“我是上周听课的学生,想再问几个问题。”
张助教抬头,笑了笑:“进来吧。我记得你,问题挺尖锐。”
许昭坐下,拉开椅子。“我想查一下近三年因心理问题休学或退学的学生资料,写论文用。听说您这边能调一部分?”
“哦?”张助教停下笔,“你要哪一类?”
“就是那些突然离开的学生,我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共同点。”
张助教脸上的笑淡了。“这个不行。规定不让随便给学生看。隐私保护很严,我也没权限。”
“我理解。”许昭点头,“但我记得您课上提到过‘钟楼地下室’的案例。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
张助教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是编的。”他说,“为了讲清楚幻觉是怎么形成的。”
“可您说得太细了。”许昭看着他,“通风管道怎么走,第三级台阶会响……这些细节不像临时想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张助教低头继续改作业,笔在纸上沙沙响。
“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他说。
“可如果没人说,问题只会更严重。”许昭说,“现在已经不止我一个人注意到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几个最近状态不太对的同学名单。他们可能很快会被盯上。如果您哪天想谈,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第三天中午,许昭在校外咖啡馆见了记者团的小赵。小赵进门后一直看着窗外。
“你找我什么事?”他坐下就问,“别说什么揭露真相的话,我不信这些。”
“我不是来拉你站队的。”许昭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你先听这个。”
录音里是几个学生晚自习后的聊天。有人说:“B栋实验楼半夜有灯。”另一个说:“上个月又少了一个人,不是请假,是彻底没了。”第三个声音很低:“听说是仪式,每两年一次,月圆那天……”
小赵听完,脸色变了。“你从哪儿弄到的?”
“公共区域录的。”许昭收起手机,“现在不只你在查。很多人都在注意。”
“我去年写过一篇稿子,匿名发在论坛。”小赵低声说,“当天就被删了。第二天辅导员找我谈话。后来我爸接到电话,说我的助学金可能有问题。”
“所以你就停了?”
“我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人考虑。”他抬头,“你现在来找我,不怕被盯上?”
“我已经在名单上了。”许昭说,“我不指望你现在就行动,只想留个联系方式。”
他把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推过去。小赵没拿,也没拒绝,把它塞进了书里。
“我不会帮你。”他说,“也不会出卖你。”
许昭点头:“够了。”
他起身离开,留下小赵坐在那里,手指还捏着书角。
接下来几天,许昭一直在跑。他翻了三年的校报,查了学生会会议纪要的公开部分,还去听了两场无关的讲座,想找人提起类似的事。没人回应,也没人主动搭话。
林宇打来电话,声音闷闷的:“别把自己逼太紧。你现在像在到处撞墙。”
“我没撞。”许昭坐在图书馆角落,手里拿着一份旧报刊,“我在找门。”
陈悦也发消息来:有人在校论坛发帖,标题是《转学生频繁出入教师办公室引猜测》,下面有人说他“心思重”,有人说他“想借心理课出名”。
许昭看了帖子,没删,也没回。他走到报刊架前,抽出半年前的一份校报,翻到边缘版面。他的名字在一条简讯里,只有两行字:“转学生许昭近日多次与教师单独交流,具体内容未明。校方表示将关注学生心理健康状况。”
他合上报刊,回到座位,在本子上写下三行字:
王老师怕影响晋升
张助教犹豫不决
小赵不敢发声
然后他拿起笔,一条条划掉。纸被划皱了,墨迹也晕开了。
最后,他在空白处写下一个词:继续找下一个。
他抬头看窗外,天色发灰,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把本子收进包里,走向借阅区。管理员正在整理书,他走过去,轻声问:“请问心理学的校友回忆录,在哪个区?”
管理员看他一眼,指了指二楼东侧的架子。
许昭道谢,走上楼梯。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小字:“青川大学心理学系二十年口述史”。
他站着读了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睛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