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沙丘,荒漠的风却比来时更烈,像是裂缝合拢之后,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正沿着沙地,无声地蔓延。
莫无伤走在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十三的背影。
他看得出来,李十三的步子稳,气息也稳,可那股从掌心印记里渗出来的热意,并没有随着裂缝的愈合而消退,反而越走越盛,盛到连他站在三步之外,都能隐约感受到一股逼人的灼热。
李十三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银色印记,此刻虽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皮肉之下,却有一缕极细的银线,正沿着经脉,缓缓向手臂上方游走。
速度快得不正常。
莫无伤也察觉到了,他一步跨到李十三身侧,伸手便要去扣他的脉搏。
李十三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不是拒绝,是他掌心的热意,已经到了连旁人靠近都会被灼伤的地步。
莫无伤收回手,面色沉了下来。
他认得这种迹象,这是秽气入体后的反噬,可李十三体内的,分明不是秽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银亮,灼热,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李十三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荒漠尽头,那片被血色光柱烧出来的焦土。
令牌碎了,凌霄没了,裂缝虽合,可那股被裂缝压在地下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裂缝里出来,从他掌心里进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令牌碎了,北境各家的后手,也该动了。
莫无伤一怔。
他忽然明白李十三这句话的意思。
凌霄捏碎令牌,不是为了同归于尽那么简单,他是用那枚令牌,压住了各家的最后一手,一旦令牌碎裂,那些被压了许久的力量,便再无顾忌,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而他们,此刻正站在风暴的正中心。
话音未落,荒漠东面,一道青色剑光破空而至,剑光未至,一股凌厉的剑意,已经先一步压在了沙丘之上。
莫无伤眉头一皱,左手袖中,三枚银针已然在手。
剑光落在十丈之外,化作一个青衣老者,鹤发童颜,眼神却冷得像冰。
老者没有看莫无伤,目光直接落在李十三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仍微微发烫的右手掌心。
九破塔第三层,银印现世,你们北境李家,当真好手段。
李十三面色不变,只是掌心那缕银线,又往上走了半寸。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因为老者说的,不是错,可也不全是。
他掌心的银印,和九破塔的关系,远比老者想象的要深,也远比他此前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老者见他不答,冷笑一声,袖袍一拂,一枚青色玉简,便浮在了半空。
玉简之上,刻着三个字,莫无伤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镇魔令。
不是凌霄捏碎的那枚,而是另一枚,一枚被压在九破塔更深处,也更深藏不露的令。
老者抚着胡须,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令牌碎了,旧令已废,北境当立新主,此令,今日便要选一个,能压得住这九破塔,也压得住北境各家贪念的人。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十三的掌心。
意思再明白不过。
九破塔认银印,银印认李十三,那么这新主之位,说的便是他。
李十三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莫无伤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可那股从他身上散出来的气息,却在一瞬间,从灼热变成了某种更深沉,也更危险的东西。
他抬眼,看着老者,声音平静得像是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新主,不必等什么令牌来选,令牌碎了,谁还能压得住谁,各凭本事便是。
老者面色一变。
他没想到李十三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可还没等他开口,荒漠南面,又一道气息破空而至,这一次,不是剑光,是一团墨色的雾,雾中隐约有人影,却看不清面目,只听得一声低沉的笑。
李家小子说得对,令牌既然碎了,那便各凭本事,谁拿下九破塔,谁就是新主,何必装模作样,立什么令。
话音未落,西面,北面,各自有气息涌动,或强或弱,或明或暗,无一例外,都朝着九破塔第三层这片荒漠,围了过来。
莫无伤握紧了袖中银针,低声道了一句。
看来,令牌碎了,才是一切真正的开始。
李十三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自己掌心的那缕银线,又看了看正在四面合围的诸路气息,眼底那抹沉重的了然,终于化作了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他动了。
不是退,是迎了上去。
沙丘之上,一道银光,划破了满天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