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是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说出那句话的。不是计划好的,是突然从嘴里跑出来的。那天晚上没有客人,店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冰柜轰鸣着。顾夜舟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喝,就拿着。他看着沈昀,沈昀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绿色的,不是夏天的深绿,是春天那种嫩嫩的、浅浅的绿,像刚涂上去的水彩,风一吹就会掉。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毕业以后,我们住一起吧。”
顾夜舟的手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昀,沈昀没有看他,还是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他用食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条弧线。画完看了两秒,没有擦。
“你说什么?”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我说,毕业以后,我们住一起。”沈昀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像一张纸,纸下面是火。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顾夜舟从休息区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站在沈昀旁边。他伸出手,把沈昀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认真的?”
沈昀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黑黑的,但里面有一点光,很小的,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但它在亮着。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
“认真的。”沈昀说。
顾夜舟的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稳。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
“好。”顾夜舟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你说就行。”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想过了。毕业以后,我去找个正经工作。便利店不干了,夜班太伤身体。沈晚的病还要治,但她的情况稳定了,不用花那么多钱了。平台做起来,如果能拉到资助,我可以给自己发一份工资,不用太多,够吃饭就行。然后我们住一起,租一个小房子,不要太大,够两个人住就行。你上课,我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你洗碗,我擦桌子。”沈昀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像在自言自语。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不敲了,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沈昀的手握紧了。沈昀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不是烫,是那种温温的、舒服的、想让人一直握着的暖。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沈昀想了想。“很久以前。你从伦敦回来的时候。你站在校门口,围巾被风吹到身后,飘着,像一面旗。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说我不走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住在一起就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但我没敢说。我怕说了,你又走了。”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我不走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沈昀说。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程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沈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拉着程川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程川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
“程川。”沈昀说。
“嗯。”
“毕业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程川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气。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程川说。
“你想过吗?”
程川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过。”程川的声音很小,“我想考大学。考一个普通的大学,不用太好,够用就行。学点东西,找份工作,养活自己。租一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一个人住就行。”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不闪了,稳定了,白惨惨的。“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明德,一直待在202,一直待在林逸身边。我没想过以后。因为我觉得我没有以后。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沈昀觉得他在笑,不是嘴角在笑,是眼睛在笑。那双眼睛里的那盏灯稳稳地亮着,不大,但很稳。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会考上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看到了。沈昀看着那个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银杏树上。那些嫩绿的叶子在灯光下是浅绿色的,半透明的,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玉。他看着那些叶子,嘴角弯了。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哪句?”
“你说租一个小房子,你洗碗,我擦桌子。”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算数。”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十指交缠,像两把梳子的齿,一根一根地插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沈昀在这片安静里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冰柜的轰鸣声。他听着听着,嘴角弯着。
窗外的天快亮了。路灯灭了,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他看着窗外,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