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三虽然走了,但他的人没走干净。底舱里还有几个他留下的亲信,散在各处,平日里不声不响,但眼睛盯着张远樵,像蛇一样,吐着信子。
闹事是在张远樵当帮主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底舱分粥。老魏管着底舱,粥分得比以前匀,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但有人不领情。曲三的亲信,一个姓黄的,一个姓李的,还有一个姓孙的,三个人蹲在角落里,不喝粥,盯着老魏看。
黄麻子第一个站起来。他是曲三的表侄,脸上没麻子,姓黄,但人都叫他黄麻子。他走到粥桶前,看了看桶里的粥,端起碗,喝了一口,吐在地上。
“这粥是给人喝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老魏没说话。
黄麻子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碎瓷片溅了一地。“张远樵当帮主,就给我们喝这个?”
旁边有人站起来,是姓李的。“张远樵算什么东西?一个杂役,杀过几个人?砍过几条船?他凭什么当帮主?”
姓孙的跟着喊:“曲三在的时候,我们喝稠的。曲三走了,我们就喝稀的。姓张的不把我们当人看。”
几个人跟着站起来,围成一圈,把老魏围在中间。老魏退了一步,腿碰着粥桶,桶晃了一下,粥洒了。
“你们想干什么?”老魏的声音在发抖。
“不想干什么。”黄麻子往前走了一步,“就想问问姓张的,他到底行不行。”
张远樵站在走廊尽头。他听见了声音,走过来,站在门口。底舱里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他没进去,靠在门框上,手垂着,腰后别着柴刀。
“谁找我?”
黄麻子转过身,看见张远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远樵会来。底舱是杂役待的地方,帮主一般不来。但张远樵来了,站在门口,像一块石头,不动,不说话。
黄麻子的手在抖。他把手藏到身后,攥了攥拳头。
“我找你。”黄麻子说,“你当帮主,我们不——”
张远樵没等他说完,走了进去。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吱吱嘎嘎地响。他走到黄麻子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离得很近。
“你什么?”张远樵问。
黄麻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远樵伸手,从腰后抽出柴刀。刀是旧的,刀刃上有缺口,油灯的光照在刀上,刀面映着黄麻子的脸,脸白的,没有血色。
“说。”
黄麻子的腿在抖。“我们——我们不服。”
张远樵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姓李的面前。姓李的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没地方退了。
“你呢?”
姓李的嘴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远樵走到姓孙的面前。姓孙的跪下去,膝盖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帮主,我错了。我不该——”
张远樵没看他。他转身走回黄麻子面前。黄麻子站着,腿在抖,但没跪。
张远樵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服,我让你服。”
一刀砍在黄麻子脖子上。刀不快,砍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拔出来,又砍了一刀。黄麻子倒下去,血从脖子上的口子往外冒,咕嘟咕嘟的,流了一地,淌到粥桶下面,粥变成了红色。
底舱里没人说话。姓李的跪在地上,脸贴着木板,不敢抬头。姓孙的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其他人蹲在角落里,缩着,不敢动。
张远樵把刀在黄麻子衣服上蹭了蹭,插回腰后。他扫了一眼底舱里的人。
“还有谁不服?”
没人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粥重新分。稠的。”
老魏站在粥桶旁边,手里还端着勺子。他的手指在抖,勺子里的粥洒了一地。他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黄麻子的尸体,看着张远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勺子放进桶里,舀了一碗粥,稠的。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烫得他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