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王死的那天没有风。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船停在水上,一动不动,帆布垂着,偶尔被热气蒸得鼓一下,又瘪回去。
鲨王是早上死的。昨天晚上他喝了半坛酒,吃了三斤肉,跟苏铁山说“明天再喝”,然后回舱睡觉。早上苏铁山去叫他,推开门,鲨王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放在胸口,像是睡着了。苏铁山叫了三声,没应。伸手去摸,脸已经凉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船都知道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不说话,低着头干活。哭的人是真哭,笑的人不敢出声,低着头笑。
龙天彪第一个来找苏铁山。他站在苏铁山的舱门口,手里提着鬼头刀,刀没出鞘,但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鲨王死了。”龙天彪说。
苏铁山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我知道。”
“谁来接?”
苏铁山看了他一眼。“鲨王没留话。”
龙天彪往前走了一步。“苏兄,你跟鲨王最久,你说谁来接?”
苏铁山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龙天彪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公推。”苏铁山说,“鲨王的规矩,老大死了,底下人公推。”
龙天彪看着苏铁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松开刀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公推。行。那就公推。”
他走了。脚步声重,踩在甲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苏铁山站在舱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走到甲板上,站在船头。海面上没有风,帆布垂着,船不动。
“把所有人都叫到甲板上。”他说。
人聚齐了。黑鲨帮大大小小两百多号人,站在甲板上,挤成一团。杂役在前,水手在后,头领在最前面。张远樵站在杂役中间,手垂着,脸上没有表情。刘根生站在他旁边,手在袖子里攥着。小沙子蹲在张远樵脚边,抱着膝盖。
苏铁山站在船头,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鲨王死了。”他说,“规矩是公推。你们说,谁来当老大?”
甲板上安静了。没人说话。
龙天彪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苏铁山旁边。“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跟着鲨王打了十年仗,身上十七道伤疤,每一条都是替鲨王挨的。谁来当老大?我来当。”
他的手下在人群里喊:“龙天彪!龙天彪!”喊了几声,被苏铁山看了一眼,哑了。
苏铁山等喊声停了,才开口。“我也推一个人。”他转过身,看着人群,“张远樵。”
甲板上又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所有人都在扭头找张远樵。张远樵站在人群中间,没动,脸上没有表情。旁边的人往两边让,给他让出一条路。
龙天彪看着张远樵,笑了。“他?他来黑鲨帮才几个月?一个杂役,管过几天底舱,就当老大?”
苏铁山没理他。他看着张远樵。“你上来。”
张远樵从人群里走出来,走上船头,站在苏铁山旁边。他的外衫是灰色的,旧了,袖口磨破了,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腰后别着一把柴刀,旧的,刀刃上有缺口。
龙天彪看着他,笑了一声。“就凭他?”
他的手下跟着笑。笑声响了一下,又收了。
苏铁山等笑声停了,才说话。“鲨王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他身边。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说,‘苏铁山,张远樵这个人,可以。’”
龙天彪的脸色变了。“鲨王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你不在。”
龙天彪咬着牙,看着苏铁山,又看着张远樵。他的手下在人群里喊了几声“龙天彪”,声音小,稀稀拉拉的,喊了两声就没了。
苏铁山扫了一眼甲板上的人。“现在公推。推龙天彪的,站左边。推张远樵的,站右边。”
人群动了。大部分去了右边,少部分去了左边。左边的人少,站在一起,缩着。右边的人多,散着站,没有领头的人。
龙天彪看着左边的人,数了数。不到四十个。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行。”他说,“你们选他,你们跟着他。我走。”
他转身走了。他的手下跟在后面,三十几个人,走了。船头的旗降下来一面,少了一面。
苏铁山站在船头,看着龙天彪的小船划远了。他转过身,看着张远樵。
“从今天起,你是黑鲨帮的帮主。”
张远樵没说话。他站在船头,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外衫吹起来,灰色的,旧了,袖口磨破了。他看着海面,看着龙天彪的小船消失在天边。
“这里我说了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甲板上没人说话。
他转身走。走到舱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老魏。”
“在。”
“底舱归你管。”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
张远樵进了舱,门关上了。
甲板上的人散了。有人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刘根生站在甲板上,看着舱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小沙子抱着膝盖,蹲在船舷边,看着海。海面上没有浪,平得像一面镜子。
“哥当老大了。”他说。
没人应他。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