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周六的平峦镇政府会议室,气氛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
窗帘拉着,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长条会议桌,也照着桌边几张眉头紧锁的脸。
崔建川坐在主位,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直到烫了手,才猛地一抖,将烟蒂摁进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县里的电话,你们都听到了。”他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严厉批评。措辞很重。”
陈礼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孙祺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
“陈明查矿,矿工哭门那次,虽然闹得大,但说到底,是安全生产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是经济纠纷。”崔建川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在招商引资的会上,当着那么多客商和媒体的面,把‘拖欠血汗钱’、‘黑心企业’的横幅打出来!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破坏营商环境!是给我们越川县,给平峦镇脸上抹黑!”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跳。
“市里都过问了!王副县长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要求我们必须立刻、彻底查清,给上面一个交代!还要做好善后,绝对、绝对不能让它发酵,引起连锁反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陈礼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一,查清楚,那条幅到底哪来的?谁写的?怎么到李国仁手里的?是有人指使,还是那傻子自己捡的?第二,怎么善后?怎么安抚何薇那边?她收集白条的事,孙镇长,你之前是不是知道?”
孙祺抬起头,脸色也不好看:“我知道。之前有一户姓唐的茶叶款那事,她来找过我们,当时陈镇长您也在。我……我当时为了稳住她,答应等品鉴会结束,帮她协调。”
“协调?”崔建川冷笑一声,“现在好了,不用她协调,全天下都知道茶厂欠钱了!这协调,还怎么协?怎么调?”
孙祺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个何薇,”陈礼沉吟道,“我总觉得,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外嫁女,刚当上书记没多久,就敢到处收集白条,要跟贺飞、跟四大茶厂叫板……背后是不是有人?”
“不管有没有人,现在她是个麻烦。”崔建川烦躁地又点了一支烟,“条幅这事,不管是不是她指使的,都跟她脱不了干系。至少,茶厂欠钱是事实,她想讨账也是事实。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她也是她了。”
“查条幅的事,得抓紧。”陈礼说,“但要讲究方法。不能大张旗鼓,最好悄悄进行。尤其是……要尽量避开何薇。”
“对,”崔建川点头,“她现在是村书记,又是贺家拐着弯的亲戚,真要是她包庇村民,或者她自己牵涉其中,我们提前惊动她,反而麻烦。”
谢颖犹豫了一下,说:“可是……避开她,怎么查?村里的事,她这个书记要想知道,总能知道。”
“所以得快。”崔建川吐出一口烟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源头掐住。重点查这两天跟李国仁接触过的人,查那条幅的来历。李国仁一个傻子,条幅不会自己跑到他包里。肯定是有人给他的,或者他捡的。如果是捡的,谁丢的?如果是有人给,谁给的?”
“李建中呢?”陈礼问,“他是李国仁的父亲,以前又是村干部,这事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崔建川哼了一声,“儿子是个傻子,他能推得一干二净。但这事出在他家,他管教不严的责任跑不掉。先敲打敲打他,让他管好自己儿子,也管好自己的嘴。”
“那何薇那边……”孙祺看向崔建川。
崔建川沉默了片刻,狠狠吸了两口烟:“稳住她。尽量安抚,能拖就拖。她现在手里捏着白条,又赶上这事,就像个火药桶。我们不能给她点火,但也不能让她炸了。”
“怎么稳?”陈礼问。
“让贺飞去稳。”崔建川弹了弹烟灰,“茶厂他贺飞也有一份,欠钱也是他们几家茶厂老板欠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贺飞要是聪明,就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哪怕先拿出一部分,把何薇和那些闹得最凶的村民嘴堵上,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谢颖皱眉:“贺飞能答应?”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崔建川语气强硬,“这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品鉴会是他牵头办的,出了这种丑事,他脸上好看?县里市里追查下来,他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现在让他面稳住局势,平息事态,是替他擦屁股!”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话不能这么说。孙祺你去找他谈,就说镇上的意思,希望他以大局为重,先把眼前的矛盾缓和下来。至于茶厂经营的具体困难,镇上以后可以想办法协调解决。”
陈礼和孙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谢颖眉头皱了皱,也没说话。
这等于把皮球踢给了贺飞,也把压力转嫁给了他。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就这么办。”崔建川掐灭烟头,一锤定音,“陈礼,你负责暗中调查条幅的事,要快,要准,但动静要小。孙祺,你负责找贺飞谈,让他赶紧想办法平息村民那边的情绪。谢颖,你要随时注意动向,一定不要有任何苗头。同时进行,尽快把这事压下去,给县里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要下雨。
“都打起精神来,”崔建川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这事处理不好,咱们几个,谁都别想好过。”
会议散了。
四人各自起身,收拾东西,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走出会议室时,陈礼低声对孙祺说:“贺飞那边……不好谈。他那个人,你我都知道。”
孙祺苦笑:“不好谈也得谈。谁让咱们端这碗饭呢?”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沉重莫名。
4
周六早上,何薇是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是贺天顺发来的信息:
“何书记,早上好。今天拆除农产品展销区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好好休息。我带村委会几个人去处理就行。您这段时间辛苦了,多歇会儿。”
何薇看着信息,心里微微一动。
贺天顺这个人,平时在村里算不上多积极,但大事上还算稳妥。这次主动揽下拆展台的活儿,倒是难得。
她想了想,回复:“好的,辛苦贺书记了。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她又缩回被窝里。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隔着窗帘也能感觉到天光。儿子魏浩然应该已经起床了,隐约能听到他在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何薇没急着起。
这段时间确实累。品鉴会前前后后忙了那么多天,精神一直绷着。昨天那场风波,更是像过山车一样,让她心力交瘁。
贺天顺说得对,她是该好好休息一下。而且,村里这些具体事务,她也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该放手的要放手,该给下面人空间的要给空间。毕竟她是个女书记,太要强了,反而会让贺天顺、姚雨这些大男人不自在,不利于团结。
她在被窝里又赖了十几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穿衣,洗漱。
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果然看到儿子魏浩然正坐在自家房间的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动静,孩子抬起头向后看,露出笑容:“妈,你醒啦?”
“嗯。你爸和外公呢?”
“外公的摩托车坏了,打不着火,爸陪他去镇上修了。”魏浩然说着,放下笔,站起来往厨房走,“饭菜在锅里暖着呢,我给你拿。”
“我自己来就行。”何薇说着,还是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儿子跑进跑出,把温在锅里的粥、馒头和小菜端出来摆好,又在厨房里学着爸爸的样子,忙乎着给她煎鸡蛋,她心里暖洋洋的。
“作业写完了?”她问。
“快写完了。妈你先吃,鸡蛋马上就好。”
何薇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米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清香。家里自己腌的咸菜,脆生生的,很下饭。
她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随意刷着新闻。
“越川县平峦镇茶叶品鉴会成功举办”——一条本地新闻推送跳了出来。
何薇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文章不长,配了几张图片。一张是王副县长致辞,一张是客商品茶,还有一张……是何薇的“特色农产品展销区”。照片拍得很好,展台布置得整齐漂亮,各种山货琳琅满目,几个村民模样的代表站在展台后,笑得朴实。
文章里,花了不少篇幅描述这个“创新之举”,称赞其“有效拓展了品鉴会外延,带动了本地特色农产品推广,为农民增收开辟了新渠道”,还特别提到了“晴雨村年轻女书记何薇的积极作为”。
下面评论不少,大多是点赞叫好。
“这个展销区搞得好!接地气!”
“支持本地农产品,希望越办越好!”
“女书记有想法,点赞!”
何薇看着手机屏幕,粥勺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成功了?
圆满结束了?
带动推广?增收新渠道?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昨天下午,农家乐舞台下那些客商惊愕的脸,是李国仁被拖下去时,条幅散出来的荒唐场景,是贺飞铁青的脸色,是李建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身影。
她知道新闻会怎么写,但是她没想到,这些人怎么就盯上她的农产品展销区了?
“成功”、“圆满”、“创新”、“带动”,这些词本身没问题,但是和农产品展销区联系在一起就有大问题,它本来应该和品鉴会联系在一起才对。
何薇慢慢放下勺子,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报道……有问题,功高震主,这句话她很清楚是什么意思。
她退出这条新闻,又搜索了其他相关报道。胡阳市的官方号,越川县的官方号,甚至几家本地自媒体,口径出奇地一致——都在宣扬品鉴会的“成功”,都在突出她何薇搞的“特色农产品展销”的亮点。
“条幅事件”被彻底抹去了痕迹,这事正常。但是如此大肆宣传她的展销区,这不正常。
何薇的手指有些发凉。
她不是傻子。上面在“灭火”。
用更光鲜的“成绩”,去掩盖下面的脓疮。
而她的“农产品展销区”,无意中被当成了这块遮羞布上最亮眼的一朵花。
这朵花,现在被捧得多高,将来就可能摔得多惨。
何薇关掉手机,推开面前的碗。刚才那点暖意,此刻荡然无存。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魏平家这栋二层小楼建在山脚下,位置很好,视野开阔。从这里能望见远处连绵的青山,能看见山脚下蜿蜒的公路,也能看见更远处,平峦镇那片高低错落的屋顶。
镇子还在沉睡,晨雾未散,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看似宁静的薄光里。
但何薇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贺天顺主动去拆展台,是示好,还是别有用心?
镇上肯定会调查,什么时候开始?会查到哪一步?
贺飞,会怎么应对?
而她,被推到这个位置,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条幅的事,捂住了。自己小心。”
没有落款。
何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短信。
过了一会,又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晴雨村对面山头石坳村书记龙耀光发来的,一条是秦云姐发来的,内容都差不多,祝贺她借品鉴会办特色农产品展销这件事取得圆满成功。她看着信息,感觉一把隐形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晨光渐亮,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但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5
同一时间,贺飞也在看手机。
不过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站在6楼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越川县县城的街景,但他此刻毫无欣赏的心情。
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些关于品鉴会“圆满成功”的报道。
他看得很快,手指滑动,一条,两条,三条……每看一条,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看到最后,他猛地将手机拍在身旁的红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屏幕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好,好得很!”贺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我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心思,请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全他妈给她何薇做了嫁衣!”
助理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贺飞在窗前踱了几步,猛地转过身,眼神阴鸷:“周正华呢?还没来?”
“周经理说马上到,已经在路上了。”助理低声回答。
话音刚落,楼梯响起脚步声,周正华快步走了过来。
“周经理。”助理向周正华点头问好,给了一个小心的眼神后,退出了房间。
“贺总。”他额头上带着细汗,不知是赶得急,还是别的缘故。
“看到新闻了?”贺飞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看到了。”周正华声音有些干涩。
“你有什么想说的?”贺飞转过身,目光如刀,钉在周正华脸上。
周正华喉咙动了动:“贺总,这事……应该是县宣传部那边统一安排的,为了冲淡……”
“我不管是谁安排的!”贺飞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只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夸那个农产品展销区,都在夸她何薇!我贺飞砸钱办的品鉴会,倒成了给她脸上贴金的垫脚石!”
周正华低下头:“贺总,我没想到那些记者会这么写。。。。。。”
“没想到?你什么都没想到!”贺飞走到他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条幅的事,你没想到!何薇借机生事,你没想到!现在连宣传口径都被人利用了,你还是没想到!周正华,我要你这个总经理有什么用?!”
周正华脸色很难看,腰弯得更低,一句话不敢反驳。
贺飞发泄了一通,胸口那股邪火稍微散了些。他走回茶几边,看着屏幕上碎裂的、依然亮着的报道,眼神冰冷。
“条幅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周正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镇里已经在查了。崔镇长早上给我打过电话,暗示……希望我们能主动拿出点态度,先安抚一下村民那边,把眼前的矛盾缓和下来。”
“安抚?”贺飞冷笑,“拿什么安抚?钱吗?我贺飞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贺总,崔镇长的意思是,眼下县里市里都盯着,事态不能再扩大。先破财消灾,把何薇和那几个闹得凶的村民稳住。等风头过了……”周正华声音压低,“再从长计议。”
贺飞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崔建川的意思。镇上是想让他当这个冤大头,出钱平息事态。这钱,他不想出,但不能不出。
“要出多少?”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具体还没说,但看意思……恐怕不是小数。”周正华小心翼翼地说,“何薇手里捏着的白条,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贺飞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条幅,到底是谁干的?”
周正华摇摇头:“还在查。李国仁是个傻子,问不出什么。条幅的来历,现在没头绪。不过……”
“不过什么?”
“农家乐那边有人看见,昨天早上,李国仁在附近竹林里晃悠过。条幅……会不会是捡的?”
“捡的?”贺飞眼神一厉,“就那么巧,偏偏捡到一条骂茶厂的条幅?还偏偏在品鉴会当天,揣着它闯进了会场?你们那么多安保,怎么让那傻子进去的,先从这里查。”
周正华不敢接话。
贺飞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给我往死里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周正华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贺总,还有件事。镇上调查,可能会避开何薇。但何薇那边,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准备?她手里那些白条,始终是个隐患。”
贺飞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个烟圈。
“何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摩挲着香烟滤嘴。
这个新选上来的女书记,比他想象的要麻烦。李建仁、李建中这两蠢货当初怎么想的?就提名了她呢!
不,不是麻烦。
是威胁。
“周正华,”他放下香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你亲自起草一篇新闻稿。不,不止一篇。多写几篇,接着品鉴会的势头,从不同角度,重点宣传我们几家茶厂对本地经济的贡献,对茶农的帮扶,还有我们未来的发展规划。要突出正面形象,要感人,要有数据。写好之后,找关系,往上投,县里、市里,能发的媒体都发一遍。”
周正华一愣:“贺总,这是要……”
“她何薇不是会借宣传造势吗?”贺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也会。舆论这块阵地,不能让她一个人占了。”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办。”周正华点头。
“还有,”贺飞叫住他,“条幅的事,你找个人,专门去查。要机灵,嘴严,办事稳妥的。”
周正华想了想:“我堂弟,周冬阳,在旅游分公司当经理。人稳重,也精明。让他去?”
贺飞沉吟片刻:“可以。让他去花语茶香住下,以游客或者考察的名义,暗中调查。记住,一定要低调,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我这就安排。”
周正华匆匆离开。
贺飞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越川县城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高低错落的房屋在晨光里投下嶙峋的影子。
他拿起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报道。
何薇站在展台后的照片,笑容温和,眼神清亮。
贺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手指用力,关掉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