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里的景象到此结束。雾气重新聚拢,沈清秋的身影再次出现,脸上有泪痕。
陆迟明白了。沈清秋要的,不只是她的头发。她要的,是真相,是那个剪她头发、害她性命的人的忏悔。
“那个人是谁?”陆迟问。
沈清秋摇摇头,指指剪刀,又指指自己的脖子,然后指向镜外——指向陆迟他们三人。
“你是说……害你的人,就在我们中间?”周宇失声道,“不可能!我们十年前才多大!”
沈清秋又摇头。她指向剪刀,然后做了一个“传递”的手势。
陈海忽然说:“她是不是说……剪刀被传递过?害她的人用过剪刀,剪刀后来又到了别人手里,然后……到了我们这里?”
沈清秋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她伸出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陆迟。
“她在模仿自己被勒死的样子。”陆迟声音干涩,“她在告诉我们,凶器是她的头发。但剪刀,是剪断头发的工具。剪刀上有凶手的痕迹,也有她头发的怨气。她要的,是剪刀的‘终结’。”
“怎么终结?”
陆迟看向手里的头发丝,又看向镜中的沈清秋。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大胆而危险的想法。
“沈清秋,”他对着镜片说,“你的头发断了,接不回去。但怨气可以消散。我用这把剪刀,剪断这些头发——不是害你时的剪断,而是了结的剪断。剪断之后,我把头发烧了,让它们尘归尘,土归土。你……愿意吗?”
镜中的沈清秋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陆迟拿起剪刀。剪刀很沉,锈蚀的刃口开合艰涩。他捏起一缕缠在剪刀上的长发,放在刀刃之间。
“等等!”周宇抓住他手腕,“你想清楚!万一剪了之后,她怨气更重怎么办?”
“不会。”陈海忽然说,“她在等这个。等一个了结。剪刀是‘因’,头发是‘果’。剪断头发,就是剪断‘果’。怨气没了依附,就会散。”
陆迟看了陈海一眼。陈海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悲悯。
他不再犹豫,用力合拢剪刀。
“咔嚓。”
生锈的刀刃割断了那缕长发。断发飘落,在桌面上蜷曲成一团。而镜中的沈清秋,身影淡去了一分。
陆迟继续剪,一绺,又一绺。每剪断一绺,沈清秋的身影就淡去一分。剪刀上的锈迹,似乎也在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当最后一绺头发被剪断时,镜中的沈清秋几乎透明了。她看着陆迟,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解脱般的微笑。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堆碎镜子,又指了指门外,最后,指向天花板。
陆迟不懂。但沈清秋没有解释,她的身影彻底消散了。镜片里的雾气也散了,恢复成普通的倒影。
桌上,那些被剪断的长发,忽然无风自动,自己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长发团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消散了。
只剩下那把剪刀,静静躺在桌上,锈迹斑斑,但再无阴冷之感。
“结……结束了?”周宇小声问。
陆迟没说话。他看向那堆碎镜子,忽然想起沈清秋最后指的三个方向:地上,门外,天花板。
地上是碎镜子。门外是走廊。天花板是……楼上?
楼上?213的楼上是313。而沈清秋当年死在二楼的盥洗室,但凶手呢?凶手会不会住在……三楼?
“陈海,”陆迟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沈清秋在等了结?”
陈海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我……我猜的。民俗学里常有这种说法,怨气需要了结才能超度。”
“是吗。”陆迟盯着他,“可你之前说,你对这些事只是‘听说过’。但现在你说的,好像很了解。”
陈海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迟慢慢站起来,走向陈海,“沈清秋最后指了三个方向:碎镜子,门外,天花板。碎镜子是她的葬身之地,门外是逃离的路,天花板是……楼上。而十年前,沈清秋那层楼的楼上,住着一个嫉妒她长发的女生。那个女生后来转学了,再也没人见过。”
他走到陈海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陈海,你姓陈。但你是不是……本来不姓陈?你转学来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从外地转来,可你说话有本地口音。而且,你对沈清秋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寝室里一片死寂。周宇张大了嘴,看看陆迟,又看看陈海。
陈海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摘下了眼镜。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内向怯懦的美术生,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你猜对了。”陈海,或者说,陈海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说,“我不姓陈。我姓沈。”
“沈清秋是你……”
“是我姐姐。”‘陈海’说,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像男女声混杂,“亲姐姐。”
陆迟和周宇都呆住了。
“十年前,我十岁。我姐姐沈清秋,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她有一头漂亮的长发,人人都夸。但有个女生,嫉妒她,经常欺负她。我姐姐性子软,不敢告诉别人。直到那天晚上……”‘陈海’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女生把我姐姐骗到盥洗室,剪了她的头发,还用头发勒死了她。警察来了,说是意外,不了了之。那个女生家里有钱有势,很快转学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
“我想替姐姐报仇。但我太小,什么也做不了。后来我长大了,考进这所学校,改了名,换了姓,就是想找出真相,替姐姐报仇。”‘陈海’苦笑,“可我查了两年,什么也没查到。那个女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你们捡到那个相框……我知道,机会来了。”
“所以昨晚,赵峰被控制,是你搞的鬼?”陆迟问。
“是我用了一点……小手段。但我没想害赵峰,我只是想借他的身体,引出姐姐的怨气,问出凶手是谁。”‘陈海’说,“可姐姐的怨气太强,她只记得被剪头发、被勒死,记不清凶手的脸。她只记得那把剪刀,和满地的头发。”
“所以你引导我们去找剪刀,去了结因果?”
“是。只有了结因果,姐姐的怨气才能散,她才能安息。”‘陈海’看向桌上那把剪刀,“现在,她应该已经走了。”
“那你呢?”周宇小声问,“你……你还是陈海吗?”
‘陈海’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我是陈海,也是沈清秋的弟弟。但我没被附身,我只是……一直活在过去,活在我姐姐的影子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弯腰,捡起一片碎镜子。镜片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姐姐最后指的三个方向,我明白了。碎镜子是她的死亡之地,门外是我的生路,天花板是……那个凶手曾经住过的地方。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了。”他放下镜片,看向陆迟和周宇,“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我姐姐。”
陆迟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他吗?他利用了所有人。同情他吗?他为了姐姐,隐姓埋名,活在过去十年。
“那个凶手,”陆迟最后问,“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她,你会怎么做?”
‘陈海’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要一个道歉。但可能永远也要不到了。”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相框我带走了。剪刀……你们处理吧。烧了,埋了,都行。”他说完,走出了寝室,轻轻带上了门。
陆迟和周宇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桌上的剪刀静静地躺着,再无诡异。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谁在哭。
后来,他们把剪刀用布包好,埋在校园后山的一棵老槐树下。吴老师说,槐树属阴,能镇住残留的怨气。
赵峰在医院躺了三天,醒了,对那晚的事毫无记忆。陈海第二天就办了退学手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周宇搬出了213,换了寝室。陆迟还住在那里,但把碎镜子都清理了,换了面新的。
那面新镜子很干净,映出的人影清晰真实。陆迟偶尔会在半夜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那还是自己。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又遇到了李老师。李老师问他:“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陆迟说。
“那就好。”李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张泛黄的集体照,“这是十年前零九级学生的合影。这个,是沈清秋。”
陆迟看去。照片上的沈清秋站在最后一排角落,长发及腰,笑得很温柔。她身边站着一个短发女生,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这个短发女生是谁?”陆迟问。
李老师眯眼看了看:“这个啊,是沈清秋最好的朋友,叫林薇。俩人形影不离的。可惜啊,沈清秋出事没多久,林薇就转学了,听说去了国外,再也没联系。”
陆迟盯着照片上林薇的脸。很清秀,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很普通的一个女生。
但他总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照片里,是在现实里。最近。
他忽然想起,陈海退学前一天,收拾行李时,从一本旧书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短发女生,搂着年幼的陈海,笑得很开心。陈海当时很快把照片捡起来,塞进了口袋。
那个短发女生的脸,和照片上的林薇,有七八分相似。
陆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林薇是陈海的亲人,那陈海转学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替姐姐报仇?还是说……他其实知道更多?
比如,那个嫉妒沈清秋长发、剪她头发、最后用她头发勒死她的女生,也许根本不是陌生人。
也许,就是她最好的朋友。
陆迟不敢再想下去。他谢过李老师,离开了图书馆。走在回寝室的路上,阳光很好,校园里人来人往,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他。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经过二号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313寝室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窗后好像站着个人,长发,白衣服,看不真切。
他眨眨眼,再看时,窗户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飘。
陆迟加快脚步,走回了213。推开门,新镜子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梳子,慢慢梳了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梳头。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同步,毫无异常。
陆迟放下梳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似乎比他慢了半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