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沉默了一会,起身走到里屋,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用红绳串着。
“这是旧时候镇宅用的‘厌胜钱’,能压一压邪气。你们拿回去,压在枕头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吴老师把铜钱递给陆迟,“要彻底解决,得完成沈清秋的执念。”
“怎么完成?”
“找到剪她头发的剪刀。”吴老师一字一句说,“那把剪刀,是凶器,也是关键。沈清秋的怨气附在头发上,头发被剪断,怨气就散不出去。只有找到那把剪刀,把当年剪断的‘因’了结,她的怨气才能散。”
“可剪刀在哪儿?警察都没找到。”陈海说。
“警察找的是凶器,我让你们找的,是‘因果’。”吴老师看着他们,“剪刀可能还在当年的事发地附近,也可能被带走了。但沈清秋的怨气既然在你们那儿出现,说明剪刀离得不远。你们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见过不寻常的剪刀?旧的,生锈的,或者……沾着头发丝的。”
陆迟三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找。从你们寝室开始,慢慢找。记住,怨气最盛的时候是子时,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那段时间,千万别照镜子,更别梳头。”吴老师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如果晚上再看见她,别跑,也别看她眼睛。对她说话,问她想要什么。怨气也是由执念所化,听懂人话。”
离开吴老师家时,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三个人心情沉重,手里的铜钱沉甸甸的。
“现在怎么办?回学校?”周宇问。
“回。但在那之前,咱们得去个地方。”陆迟说。
“哪儿?”
“老宿舍楼的旧址,现在的二号楼,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痕迹。”
二号楼建于十五年前,翻新过两次,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样子。但李老师说过,沈清秋是死在老楼的盥洗室,而新楼的盥洗室位置,应该跟老楼差不多。
他们找到二楼盥洗室——也就是213寝室这一层的公共盥洗室。因为是白天,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在空旷的瓷砖间回响。
盥洗室很大,一排排水龙头,镜子是后来装的不锈钢板,已经有些水渍。最里面是隔间,再往里是淋浴间。
“当年的事发地点,应该就是这里。”陆迟走到镜子前。不锈钢板映出三个人模糊的倒影,脸色都不太好。
“剪刀会藏在哪儿?这地方翻新过,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陈海说。
“不一定在明处。”陆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个老旧的铸铁排水口上。排水口盖着生锈的铁箅子,缝隙里塞满了头发和污垢。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掰了掰铁箅子。纹丝不动,应该很久没动过了。
“你觉得在下面?”周宇也蹲下来。
“不知道。但这是整个盥洗室唯一没换过的东西。”陆迟盯着排水口,忽然,他看见铁箅子的缝隙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不是头发,是金属的反光。
他让周宇去找个能撬的东西,周宇跑出去,不一会儿从保洁工具间拿来一把旧螺丝刀。陆迟用螺丝刀别住铁箅子的边缘,用力一撬。
“嘎吱——”
生锈的铁箅子被撬开了一条缝。陈海帮忙,两人一起用力,终于把箅子掀开了。下面是个黑洞洞的排水口,散发出一股霉味和腐臭味。
陆迟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排水管是垂直向下的,很深,看不到底。但就在管口内壁,大约一手深的地方,卡着个东西。
那是一把剪刀。老式的,铁质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剪刀刃上,还缠着几缕长长的、黑色的头发。
“找到了……”陆迟声音发干。
他伸手去够,但够不着。周宇找来一把长柄夹子,递给陆迟。陆迟小心地夹住剪刀柄,一点一点往外拉。
剪刀卡得很紧,锈住了。他用力一拉,剪刀终于被拽了出来,带出一股污水和腐臭的泥垢。
剪刀躺在冰冷的地砖上,锈迹斑斑,刃口还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那几缕长发缠在剪刀轴上,已经和锈蚀融为一体。
“这就是……凶器?”陈海声音发颤。
陆迟没说话。他盯着剪刀,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因为他看见,那几缕缠在剪刀上的头发,在手机灯光下,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盥洗室没有风。是头发自己,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走!”陆迟抓起剪刀,用布裹好,塞进书包,“先回寝室!”
回寝室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书包里的剪刀像块冰,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寒意。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把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推开213寝室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寝室里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碎镜子还堆在墙角,用旧报纸盖着。赵峰的床空着,让人心里发慌。
“现在怎么办?”周宇关上门,小声问。
陆迟把剪刀拿出来,放在桌上。剪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那些头发丝像有生命一样,微微卷曲。
“吴老师说,要了结‘因果’。”陆迟看着剪刀,“可怎么个了结法?烧了?埋了?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桌上的剪刀,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咔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生锈的关节在摩擦。三个人同时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剪刀。
剪刀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两片刀刃微微张开,又合拢。缠在上面的头发丝,像蛇一样缓缓蠕动,从剪刀轴上松脱,垂落下来,在桌面上蜿蜒。
“它……它是活的?”周宇声音都变调了。
陆迟忽然想起吴老师的话:怨气也是由执念所化,听懂人话。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剪刀说:“沈清秋,是你吗?”
剪刀静止了。几秒钟后,刀刃又轻轻开合了一次,像是在回应。
“我们知道你死得冤。你的头发被人剪了,你很难过,很不甘心。”陆迟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我们不是害你的人。我们只是不小心捡到了你的相框,被卷了进来。你能不能……放过我们?”
剪刀没有反应。但桌面上那些头发丝,开始慢慢向四周延伸,像黑色的细藤蔓,爬向桌沿。
“你想要什么?”陈海壮着胆子问,“我们帮你找到剪刀了,你的头发……也在这里。”
头发丝停住了。然后,其中一缕慢慢竖起,指向门后那堆碎镜子。
“镜子?”陆迟明白了,“你想看镜子?可镜子碎了。”
头发丝转向他,又指向他,然后指向剪刀,最后在空中划了个圈,又指向碎镜子。
陆迟看不懂。但陈海忽然说:“她是不是想说……镜子虽然碎了,但还能映出东西?她想……在镜子里看剪刀?看自己的头发?”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那些头发丝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
陆迟和周宇对视一眼。周宇脸色惨白:“不会吧……还要照镜子?吴老师说了,晚上不能照镜子!”
“可如果不照,她会不会一直缠着咱们?”陈海小声说,“赵峰还在医院,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提心吊胆。”
陆迟看着那缕指向自己的头发丝,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只想看剪刀。她是想……让我拿着剪刀,在镜子里看。”
“你疯了!”周宇抓住他胳膊,“昨晚的事你忘了?赵峰就是被镜子里的东西控制的!”
“我没忘。但昨晚镜子碎了,她的怨气可能被困在碎片里。现在剪刀找到了,她的头发也在这里,也许……这是唯一了结的办法。”陆迟推开周宇的手,走到碎镜子前,掀开报纸。
碎成无数片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寝室扭曲的影像。陆迟蹲下身,挑了一片较大的碎片,拿起来。碎片边缘锋利,他小心地捏着,走回桌前。
他把碎片立在剪刀旁。碎片里,映出剪刀的一角,和几缕蜿蜒的头发。
头发丝立刻蠕动起来,爬向碎片,贴着镜面,像是要钻进去。而镜片里,也慢慢浮现出一层雾气,和昨晚一样。
雾气中,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是沈清秋,短发,白衬衫,手里没有梳子,空着双手。她站在雾气里,低着头,看着镜外的剪刀和头发。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这次,陆迟看清了她的脸。清秀,苍白,眼睛是正常的,但充满哀伤。她看着陆迟,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陆迟好像“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还给我。”
“还给我。”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
陆迟看向那些头发丝,又看向剪刀。他忽然明白了。沈清秋要的不是剪刀,也不是镜子。她要的,是她的头发。那些被剪断、被抛弃、纠缠着怨气的长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头发丝。冰冷的,像死人的皮肤。他捻起一缕,头发丝立刻缠上他的手指,冰冷刺骨。
“你的头发在这里。”陆迟对着镜片里的沈清秋说,“但已经断了,接不回去了。你能不能……放下?”
沈清秋摇摇头,哀伤地看着他。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陆迟身后。
陆迟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寝室,和周宇、陈海惊恐的脸。
但当他转回头时,镜片里的景象变了。雾气散开,他看见了一个场景:十年前的老盥洗室,瓷砖是绿色的,镜子是方形的。年轻的沈清秋站在镜前,梳着长发。她身后,一个模糊的影子悄悄靠近,手里拿着剪刀。
影子举起剪刀,对准沈清秋的长发,剪了下去。
沈清秋惊叫,转身,和影子扭打在一起。剪刀划过,割断了更多头发,也划伤了她的脖子。影子用剪下的长发,勒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但长发越缠越紧,最终,她不动了。
影子松开手,沈清秋软软倒下,手里还攥着梳子。影子蹲下身,从她手里抠出梳子,扔在地上,然后匆匆离去,留下满地支离破碎的长发,和一面染血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