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六点刚过,周强就把家门闩死了。
两扇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突兀。他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闩上,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竹林沙沙地响,是晚风。
远处隐约有狗吠,一两声,又停了。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周新海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条。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他把一碗放在桌上,另一碗端在手里,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呼噜呼噜地吃。
“爸,坐吧。”周强说。
周新海摇摇头,眼睛盯着门外,虽然隔着门板,什么都看不见。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往下吞,然后放下碗,抹了把嘴,就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了。
周强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条,一点胃口都没有。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还没完全黑透,灰蓝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竹林、田埂、远处房屋的轮廓。他家的房子在半山腰,往下五十多米,是李建中家。此刻,那栋两层小楼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周强的心,一直悬着,落不到实处。
他从下午李国仁被押回来就这样。父亲出去转了一圈回到家,和他吵了一架之后,基本就没怎么说话。
高建新和何进华早就离开,各自回家了,临走时看他的眼神,复杂得让人不敢深想。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条幅的事,李国仁那傻子闯上台的事……现在整个村子,不,整个镇,恐怕都传遍了。
贺飞会怎么想?镇上的领导会怎么查?
会不会查到……
周强不敢再想下去。他在堂屋里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勉强吃了两口。面条糊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他放下碗,走到父亲门前,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爸,我错了”?
说“爸,我没想到会这样”?
都是屁话。
周强退回自己房间,和衣躺在床上。屋顶是陈旧的木梁,被烟熏得发黑。他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木头纹理,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李国仁在台上挥舞条幅的傻样,一会儿是台下那些客商惊愕的脸,一会儿又是父亲佝偻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光很弱,照不亮什么。
大概七点过一刻。
下面,李建中家的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周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骤停了一拍。
接着,是女人尖厉的哭喊:“李建中!你发什么疯?!”
是刘绍珍。
然后是一个含糊不清、却暴怒到极点的男声,夹杂着脏话,听不真切,但那股狠劲,隔着竹林、隔着夜风,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周强手脚冰凉。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
下面那栋房子的灯光剧烈晃动,人影在窗玻璃上扭曲、重叠。哭喊声、叫骂声、摔打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山夜里被放大,一声声,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我打死你个臭婆娘!”
“啊——别打了!国仁!国仁快跑!”
“妈!妈!呜呜呜……别打我妈!”
孩子的哭嚎,女人的惨叫,男人的怒吼。
周强的手指紧紧攥着窗帘,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看见下面院子里,鸡圈的门被撞开了,几只受惊的鸡扑棱着翅膀窜出来,咯咯咯地尖叫着,在黑暗里乱撞。
然后是一阵更激烈的扭打声,夹杂着肉体撞击的闷响,玻璃碎裂的脆响。
“砰!”
不知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周强的呼吸屏住了。他看见父亲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周新海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也在往下看。
下面的声音时高时低,打一阵,骂一阵,哭一阵。女人的哭喊渐渐弱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孩子的哭声也变成了恐惧的抽噎。
然后,是长时间的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声,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周强和周新海都一动不动,竖着耳朵,仿佛在等待下一次爆发的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下面传来男人沙哑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接着,是女人陡然拔高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的哭问:“什么?条幅?什么条幅?!”
然后是更低的、带着绝望的叙述。
周强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猜到。
李建中在说今天发生的事。在说他的傻儿子李国仁,怎样揣着那条要命的白色条幅,怎样闯进了守卫森严的会场,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句“还我血汗钱!茶厂都是黑心企业!”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下面又传来女人的哭声,这次不是愤怒,不是疼痛,而是彻底的、崩溃的恐惧。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啊?建中……呜呜……出了这么大的事,可怎么办啊……”
男人没有回答。
或者回答了,声音太低,被风吹散了。
周强慢慢放下窗帘,退后几步,背靠在冰冷的墙上。
下面隐约传来女人持续不断的、绝望的啜泣,和男人沉重的、一声长过一声的叹息。
那叹息声像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上来,压在周强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滑坐到地上,抱住头。
手指插进头发里,冰凉。
2
李建中是七点过一点到家的。
农家乐的收尾工作扔给了李建仁,他喝得酩酊大醉,被1个工作人员半扶半架地送回来。到了院门口,他粗暴地挥开搀扶的人,摇摇晃晃地自己往里走。
“李主任,您慢点……”年轻的员工不放心地想跟进来。
“滚!”李建中头也不回,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一个字。
家里,两个看守李国仁的员工对视一眼,向李建中打了个招呼,转身跟着来的那个人一起走了。
李建中跌跌撞撞地推开堂屋的门。
屋子里亮着灯,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蒸排骨,一碟泡黄瓜。刘绍珍正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李国仁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排骨。
“回来啦?吃饭……”刘绍珍话没说完,就看到李建中通红的眼睛和满身的酒气,眉头立刻皱起来,“又喝这么多!”
李建中没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李国仁脸上。那张痴肥的、一脸馋样的傻脸,此刻在灯光下,显得如此愚蠢,如此可憎。
就是这张脸,今天在台上,在那么多领导、那么多客商面前,出尽了洋相。
就是这个人,这个他生的傻子,揣着那条要命的条幅,毁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
怒火,压抑了一天的怒火,被酒精彻底点燃,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李建中一言不发,猛地冲上前,双手抓住桌沿,狠狠一掀!
“哗啦——!”
桌子翻了。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饭菜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热汤泼在李国仁腿上,傻子“嗷”一嗓子惨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缩到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刘绍珍惊呆了,手里那碗饭“啪”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饭撒了一地。
“李建中!你发什么狗屎疯?!”她尖叫起来,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形。
“狗屎疯?”李建中转过身,眼睛充血,死死盯着她,一步步逼近,“老子发狗屎疯?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狗屎疯!”
他一把揪住刘绍珍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
刘绍珍痛叫一声,身不由己地弯下腰。李建中另一只手抡起来,照着她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炸开。
“叫你今天在家把娃看好!把娃看好!你给老子看的什么娃?!啊?!”李建中嘶吼着,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刘绍珍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本能地反抗,伸手去抓李建中的脸:“你疯了!你打我!国仁!国仁你快跑!”
墙角里的李国仁看到母亲被打,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别打我妈!别打我妈!爸!别打了!”
“你给老子闭嘴!”李建中猛地扭头,狰狞地瞪着儿子,“都是你这个傻子!都是你!老子打死你!”
他松开刘绍珍,转身扑向墙角,揪住李国仁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几拳头!
李国仁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建中!你放开他!他还是个孩子!”刘绍珍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脸上顶着鲜红的掌印,疯了一样扑上去,从后面抱住李建中的腰,想把他拉开。
“滚开!”李建中回身就是一肘,重重捣在刘绍珍胸口。
刘绍珍痛呼一声,松了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墙边的凳子。
李建中继续殴打李国仁,拳头、巴掌,没头没脑地落下去。傻子只会哭嚎,连躲都不会。
“我打死你个孽障!打死你个祸害!老子让你丢人!让你丢人现眼!”
“李建中!我跟你拼了!”刘绍珍眼睛红了,抓起地上一个破了的碗,不管不顾地朝李建中砸过去!
李建中侧身躲开,碗砸在墙上,碎瓷片四溅。
夫妻俩扭打在一起。刘绍珍发了狠,指甲往李建中脸上、脖子上招呼,李建中则仗着力气大,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刘绍珍身上。李国仁蜷缩在墙角,看着父母厮打,吓得连哭都忘了,只会剧烈地哆嗦。
屋子里鸡飞狗跳。桌子翻了,凳子倒了,碗碟碎片、饭菜汤汁泼得到处都是。
屋子外面不远处的墙边用木板隔出来的鸡圈里,几只鸡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吓得咯咯乱叫,扑腾着翅膀,有一只竟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在院子里乱窜。
这场混乱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李建中打累了,酒劲也散了些。他喘着粗气,松开已经被他按在地上的刘绍珍,自己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刘绍珍躺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她捂着肚子,疼得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李国仁还缩在墙角,脸上挂着泪,惊恐地看着父母,一动不敢动。
李建中身上的衬衫被撕烂了,露出胸膛,上面横七竖八全是血道子,是刘绍珍挠的。裤子也扯破了,膝盖处磨了个洞。他脸上也挂了彩,颧骨处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屋子里一片狼藉,弥漫着饭菜味、血腥味,还有浓烈的酒气。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李建中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手,从满地狼藉里,捡起一个被踩扁的香烟盒。盒子里还剩几支烟,大多断了。他抖着手,抽出一支相对完整的,摸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疲惫而狰狞的脸。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国仁今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农家乐舞台上,跳舞去了。”
刘绍珍还在低声啜泣,听到这话,哭声停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跳舞?跳舞怎么了?傻子偶尔是会手舞足蹈,这有什么……
“他包里,”李建中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装着一个白布条幅。很长,扯开来……上面写着字。”
刘绍珍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李建中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人心底发寒:
“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茶厂都是黑心企业。’”
刘绍珍的哭声彻底停了。
她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李建中,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条幅?
白布条幅?
还我血汗钱?茶厂黑心企业?
这几个字,像冰锥子,一个一个扎进她脑子里。
她突然想起上午,农家乐的两个员工把李国仁送回来时的表情。
那两个人眼神躲闪,只说“李主任让把国仁送回来”,别的什么都没说。她还以为,是农家乐忙,怕傻子添乱。
原来……
原来不是怕添乱。
是已经添了乱,天大的乱子!
刘绍珍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疼得使不上力。
“他……他怎么会……那东西哪来的?”她声音发抖。
“我他妈怎么知道哪来的!”李建中突然暴吼一声,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老子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今天在家把他看好!锁屋里!别让他出去!你他妈耳朵聋了?!”
刘绍珍被吼得一哆嗦,眼泪又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污迹:“我……我是把他锁屋里了……我去后面猪圈喂猪,就一会儿……回来他就不见了……我以为他又跑出去玩了,就在附近……谁想到……谁想到他跑那么远,还……”
“谁想到?谁想到?!”李建中猛地捶了一下地面,灰尘扬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刘绍珍看着他暴怒的脸,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巨大的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地淹没了她。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那不是小孩子普通的调皮捣蛋。
那是县里、镇上花了大力气组织的重大活动,来了那么多领导,那么多外地客商!
她的傻儿子,揣着那样一条要命的条幅,闯了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茶厂黑心”“拖欠血汗钱”这几个字,明晃晃地抖了出来!
这等于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镇上的脸上,扇在了贺飞的脸上,扇在了所有指望靠这次品鉴会捞政绩、拉投资的人脸上!
上面能放过他们?
贺飞能放过他们?
刘绍珍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建中脚边,抓住他的裤腿,不停摇晃着。
“建中……建中……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啊?”她仰着脸,涕泪横流,声音里是全然的绝望和乞求,“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会把国仁怎么样?我们……我们会不会……”
她不敢说下去。
李建中低头看着她。
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此刻头发散乱,满脸是伤,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可怜又可悲。
他心里涌起一股极致的烦躁和厌恶,猛地甩开她的手。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他恶声恶气地说,却又颓然靠回墙上,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了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刘绍珍的。
他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那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吞噬一切。
许久,他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悔恨,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苍凉。
“报应……”
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梦呓。
“都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