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213寝室气氛异常凝重。周宇把游戏声音开得很小，陈海没画画，早早爬上了床。赵峰坐在桌前看书，但一页也没翻过去。陆迟把相框用一块布包好，塞在书包最里层，压在枕头下面。
他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寝室里只有周宇键盘轻微的咔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沙沙沙……
很轻，很慢，但这次离得特别近，好像就在他床边。
陆迟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向声音来源——是门后那面全身镜。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看见镜面似乎蒙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而在那层水汽后面，好像有个人影在晃动。
他屏住呼吸，轻轻坐起来。对面床的周宇似乎睡着了，陈海的床帘拉着，赵峰背对着这边，似乎也睡了。
沙沙沙……
声音持续着，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类似头发摩擦的窸窣声。陆迟慢慢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一步一步挪向镜子。
离得越近，镜面上的水汽似乎越重。不，不是水汽，更像是一层……雾？灰色的，薄薄的雾，在镜面后面流动。
而在雾气中央，那个人影逐渐清晰。
是个女生，长发，白衬衫，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梳头。一下，一下，动作缓慢而机械。
是沈清秋。照片里的沈清秋。
陆迟心脏狂跳，他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他看着镜中的女生，看着她一下一下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然后，她梳头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镜子里，她转过了身，面对着陆迟。但她的脸，依旧被长发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她抬起拿着梳子的手，梳子齿正对着镜面，好像要穿过玻璃伸出来。
然后，陆迟看见，她的另一只手，从身后拿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剪刀，老式的、闪着寒光的铁剪刀。
她举起剪刀，对着自己的长发，剪了下去。
没有声音。但陆迟仿佛听见了“咔嚓”一声，清脆，冰冷。一缕长发飘落，在镜中的雾气里缓缓下沉。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她开始疯狂地剪自己的头发，动作又快又狠，剪刀开合，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而她自始至终，都面对着陆迟，虽然看不见眼睛，但陆迟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不对，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
陆迟猛地回头。
身后，赵峰的床铺上，赵峰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面对着镜子。不，不是赵峰。那个“人”虽然有着赵峰的外形，但表情呆滞，眼神空洞，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来的、深褐色的木梳。
那是照片里的梳子！可它明明应该在自己书包里！
陆迟扑向书包，扯开拉链，翻开裹着的布——相框还在，但照片上空了。原本沈清秋的图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赵峰！”陆迟大喊。
床上的“赵峰”像是没听见，他举起梳子，开始对着空气梳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和镜中的沈清秋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头发可梳。
而镜子里，沈清秋已经剪断了大部分头发，原本及腰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膀，参差不齐，显得极其怪异。她停下剪刀，举起那把木梳，开始梳所剩无几的短发。
每梳一下，镜面就震动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寝室里的温度骤降，陆迟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周宇和陈海都被惊醒了，周宇拉开床帘，骂了句“我靠”，陈海则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陆迟！怎么回事！”周宇跳下床，也看到了镜中的景象，顿时僵住了。
镜中的沈清秋忽然抬起头，这次，她的脸完全从长发后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清秀但惨白如纸的脸，眼睛部位只有两个黑洞，没有眼球。她张开嘴，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与此同时，坐在床上的“赵峰”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手里的梳子猛地朝自己的头发梳去——可他没有长发，梳子齿划过头皮，带出几道血痕。
“赵峰！醒醒！”陆迟冲过去，想抢下梳子。可“赵峰”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挥手就把陆迟甩开。陆迟撞在书桌上，后背剧痛。
镜中的沈清秋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她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陆迟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桌上的一本书，狠狠砸向镜子。
“哗啦——！”
镜面应声而碎，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镜中的景象瞬间消失，雾气散去，只剩下破碎的镜片里倒映着寝室扭曲的影像。
而床上的赵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梳子一落地，就化成一缕黑烟，消散了。
寝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满地碎玻璃的反光。
过了好一会儿，周宇才哆嗦着开口：“刚……刚才那是什么？”
陈海从被子里探出头，脸色惨白如纸：“镜子……镜子碎了……”
陆迟喘着气，看向地上的碎镜。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寝室的一部分，也倒映着他们每个人惊魂未定的脸。而在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里，他好像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的影子，一闪而过。
第二天，213寝室四个人都没去上课。赵峰昏迷不醒，被送到了校医院。陆迟、周宇和陈海在寝室里收拾残局，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恐惧写在每个人脸上。
“赵峰怎么样了？”陈海小声问。
“医生说身体没事，就是精神受了刺激，需要观察。”陆迟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碎玻璃。他的手在抖，昨晚那个“赵峰”的眼神，他忘不了。那根本不是赵峰，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梳子……怎么没了？”周宇看着昨晚梳子掉落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点灰尘似的痕迹。
“不知道。”陆迟摇头。他拿出那个相框，照片依旧是空白的。“但事情没完。镜子碎了，可相框还在。沈清秋……她还在。”
陈海忽然说：“你们记不记得，李老师说，沈清秋是死在盥洗室的，手里攥着梳子，头发被剪断了。但警察没找到剪刀，说是悬案。”
“你想说什么？”
“如果……剪她头发的，不是她自己呢？”陈海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如果，是别人剪了她的头发，然后用她的头发……勒死了她？所以现场找不到凶器，因为凶器就是她自己的头发。”
这个推测让空气又冷了几度。周宇搓了搓胳膊：“那她的怨气，是针对剪她头发的人？可咱们又没惹她！”
“也许，她的怨气不针对具体的人，而是针对‘在半夜对镜子梳头’这个行为本身。”陆迟慢慢说，“你们想，她死时手里拿着梳子，面对镜子，头发被剪。这整个场景，就是一种强烈的意象。而咱们寝室，正好有面大镜子，咱们又都是男生，不怎么梳头，但……”
“但什么？”
“但咱们中，有人做了类似的事。”陆迟看向陈海的床，“陈海，你那晚用铅笔‘梳头’。赵峰昨晚……被控制着梳头。而我，捡到了相框。周宇，你听见了梳头声。咱们四个，都被卷进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宇快哭了，“赵峰还在医院，镜子也碎了，可昨晚那东西……她还会回来吗？”
“会。”陆迟肯定地说，“只要相框还在，她就会回来。咱们得去找李老师说的那个吴老师，今天就去。”
吴老师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独门独院，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天蔽日。陆迟敲了半天门，才有个头发花白、穿着旧汗衫的老人来开门。
“找谁？”老人声音沙哑。
“请问是吴老师吗？图书馆的李老师让我们来的。”陆迟拿出李老师写的纸条。
老人眯眼看了看纸条，又打量了他们三个一会儿，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旧物件，石磨、瓦罐、褪色的年画，还有几面蒙尘的旧镜子。堂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香烛味。吴老师让他们坐下，倒了三杯水，自己坐在一张老藤椅上，慢悠悠地问：“李老头让你们来，是为啥事？”
陆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捡到相框，到照片变化，再到昨晚的恐怖经历。吴老师一直闭着眼听，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等陆迟说完，他才睁开眼，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
“相框呢？”
陆迟从包里拿出用布包着的相框，递过去。吴老师没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布揭开，空白的相框躺在桌上。
吴老师盯着相框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是‘锁魂框’。老时候有些地方，人死得冤，怨气不散，亲人就会用这种小相框，把死者生前最在意的东西封在里面，希望能镇住怨气，让死者安息。”
“最在意的东西？”周宇问，“沈清秋最在意的是那把梳子？”
“不只是梳子。”吴老师摇头，“是头发。姑娘家，尤其是一头好头发的姑娘，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这沈清秋，我有点印象。当年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但最后不了了之。警察说是意外，可明眼人都知道不是。”
“您知道真相？”陆迟追问。
“我不知道真相。但我知道，沈清秋死的那晚，老宿舍楼里不止她一个人。”吴老师喝了口水，继续说，“当年那栋楼还没翻新，住的大多是毕业生。沈清秋那层楼，有个女生，跟她有过节。据说那女生嫉妒沈清秋的长发，还偷偷剪过她的头发。沈清秋死后，那女生就转学了，再也没人见过。”
“是那个女生杀了她？”陈海问。
“说不好。但沈清秋的怨气，肯定跟她的头发有关。”吴老师指着相框，“这相框封住的，就是她对头发的执念。你们捡到它，等于打开了封印。现在她的怨气跑出来了，要找替身，或者……要找当年害她的人。”
“可害她的人可能早就走了啊！”周宇急道。
“怨气不讲道理。它只会按照生前的执念行事。”吴老师叹了口气，“沈清秋死时，面对镜子，手里拿着梳子，头发被剪。所以她的怨气，就会找那些在半夜对镜子梳头的人。你们寝室那面镜子，又老又旧，水银斑驳，最容易招这些东西。现在镜子碎了，怨气暂时被困在碎片里，但困不久。等怨气攒够了，还会出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陆迟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