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陈海。陈海是美术生,经常熬夜画图。那天他说要赶一幅素描作业,熬到凌晨三点。陆迟半夜醒来,看见陈海还坐在桌前,台灯开着,但他没在画,而是拿着支铅笔,对着桌上的一面小化妆镜,一下一下,用铅笔尾端轻轻划着自己的头发。
动作很慢,很规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陈海?”陆迟小声叫了一句。
陈海没反应,继续用铅笔“梳头”。一下,两下,三下……铅笔划过头发,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陆迟下床走过去,手搭在陈海肩上:“陈海!”
陈海浑身一抖,像是突然惊醒,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陆迟:“……怎么了?”
“你在干嘛?”
“我?”陈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铅笔,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好像……有点困懵了。”他脸色很不好,捡起铅笔,匆匆说了句“我先睡了”,就爬上床,连台灯都忘了关。
陆迟帮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他能感觉到,寝室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空气好像都比外面沉。
第二天,陈海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但他说脖子后面很疼,像是落枕了,一转就咔嚓响。陆迟趁他不注意,撩开他后衣领看了一眼,脖子后面什么也没有,但脊椎骨的位置,皮肤有点发青,像是瘀血。
然后是赵峰。赵峰是寝室里最沉稳的,可那天晚上,陆迟半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眼看见赵峰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他们寝室是上床下桌,赵峰的床靠里,墙边就贴着那面全身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镜子上。陆迟看见,镜子里映出的赵峰,并不是面对着墙坐的,而是……面对着镜子坐的。可现实中的赵峰,明明是背对镜子,面朝墙壁。
镜中的赵峰,手里拿着把梳子——陆迟一眼认出,就是相框照片里那种深褐色木梳——正在慢慢梳头。他的头发其实很短,板寸,根本用不着梳。可他就那样,一下一下,梳着空气,眼神空洞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而现实中,赵峰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双手垂在身侧,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
陆迟寒毛都竖起来了,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这时,镜中的赵峰忽然停住了梳头的动作,慢慢、慢慢地把头转向了陆迟床铺的方向。
然后,镜中的赵峰,对他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陆迟猛地闭上眼,心脏狂跳。过了好几秒,他才敢睁开。赵峰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而镜子里的倒影也恢复正常,只有空荡荡的床铺。
陆迟一夜没睡,天亮时,他看见赵峰如常起床,洗漱,整理书包,一句话也没说。但吃早饭时,陆迟注意到赵峰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密的东西勒出来的。
梳齿的痕迹。
“咱们得谈谈。”陆迟在下午的课间堵住了周宇和陈海,赵峰去学生会开会了。
他把三个人带到教学楼后面没人的小树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相框、照片的变化、晚上听到的梳头声,以及陈海和赵峰的异常。说完,他把那个金属相框拿了出来。
此时的相框照片,已经清晰得如同刚冲洗出来的一般。照片上的女生大约十八九岁,面容清秀,长发及腰,穿着一件白色的旧式衬衫,手里握着那把深褐色木梳。她微微垂着眼,看不出表情,但整体给人一种极其哀伤、甚至幽怨的感觉。
周宇接过相框,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死紧:“这玩意儿……邪门。你说照片会自己变清楚?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它就是变了。”陆迟指着照片,“你们看,这女生像不像咱们学校的旧校服?我查过,十年前左右的校服就是这种白衬衫。”
陈海拿过相框,仔细看了一会,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她的背景。”
陆迟和周宇凑过去。照片背景很模糊,似乎是室内,有一排排深色的架子,架子上堆着书本一样的东西。背景右上角,还有个模糊的标识牌,只能隐约看出一个“4”字。
“第四借阅室?”周宇脱口而出。
陆迟心一沉。是了,那书架,那布局,就是他捡到相框的地方。
“背面这句话……”陈海念道,“‘夜半对镜理青丝,梳下尽是他人痴。’梳头,镜子,夜半。这明显是在暗示什么。而且你们发现没,咱们寝室出的事,都跟梳头、镜子有关。周宇听见梳头声,我对镜子……呃,用铅笔梳头,赵峰昨晚……”
“赵峰怎么了?”周宇问。
陆迟把昨晚看到的说了一遍。周宇脸色也变了:“你的意思是,赵峰昨晚被……被镜子里什么东西控制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控制,但他肯定不对劲。”陆迟说,“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每次怪事发生,都是半夜,而且都跟那面镜子有关。”
陈海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发颤:“我听说过一个传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咱们学校好多年前,有个女生,头发特别长特别好,后来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头发掉光了。她受不了,就在一间有镜子的房间里……自杀了。死的时候,手里就拿着把梳子。”
“镜子房间?哪间?”周宇追问。
“不知道,传闻没说清楚。但有人说,她的怨气留在镜子里,半夜对着镜子梳头,就会把她招来。”陈海看向陆迟手里的相框,“你说,这照片里的女生,会不会就是……”
三个人陷入了沉默。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像梳头声。
“那现在怎么办?”周宇搓了搓胳膊,“把这玩意儿扔了?还是……找个地方供起来?”
“扔?我试过,扔不掉。”陆迟苦笑,“那天在阳台,我想扔,结果……算了。我觉得,咱们得弄清楚她是谁,到底想要什么。不然,躲不掉的。”
“怎么弄清楚?去问十年前的事?谁记得啊。”周宇说。
“有个人可能记得。”陆迟说,“图书馆的李老师,他在学校工作三十多年了。我捡到相框那天,就是他锁的门。”
他们等到放学,一起去图书馆找李老师。李老师正在整理归还的书,看见他们四个一起过来,有点意外:“借书?要关门了。”
“李老师,我们想打听个事儿。”陆迟把相框拿出来,递过去,“您见过这个吗?我上周在第四借阅室捡到的。”
李老师看到相框,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没接,只是盯着看了好几秒,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这……你们从哪儿找到的?”
“就在第四借阅室地上,夹在一本没封面的旧书里。”陆迟仔细观察着李老师的表情,“那本书后来不见了。李老师,您知道这相框的来历吗?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李老师叹了口气,示意他们跟他到角落的办公桌。他坐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才缓缓开口:“这女生……叫沈清秋。是十年前,零九级的学生。”
果然。陆迟和周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不是咱们学校传闻里说的,因病掉光头发自杀的。”李老师的话让他们都愣住了,“正好相反。沈清秋有一头特别漂亮的长发,到腰那么长,又黑又亮。当年好多女生羡慕她。”
“那她怎么会……”陈海问。
“她死了。死在老宿舍楼的盥洗室里。”李老师声音压低,“不是自杀,是意外。但死状……有点蹊跷。她被发现时,背对着盥洗室那面大镜子,面朝下趴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梳子。而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满地都是。法医说,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勒痕,但找不到凶器。现场只有她自己,和满地断发。”
陆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勒痕?像是……头发勒的?”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只是继续说:“那之后,老宿舍楼就翻新了,就是你们现在住的二号楼。原来的盥洗室格局变了,但有些东西……可能没带走。至于这相框,我记得,沈清秋生前很喜欢拍照,总拿着个小相机。这应该是她的东西,但怎么会在图书馆,我就不清楚了。”
“那关于半夜不能对镜子梳头的说法,是跟她有关吗?”周宇追问。
“流言传着传着就变样了。”李老师摇摇头,“不过,沈清秋死后,确实出过几件怪事。有学生半夜在盥洗室梳头,说看见镜子里有别人,还有人说头发被扯掉……后来学校就把老楼里的大镜子都换了,但你们也知道,学生宿舍,总有学生自己带镜子。”
李老师说着,看向他们:“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陆迟把寝室的事简单说了,隐去了赵峰那段。李老师听完,沉默良久,才说:“那把梳子……沈清秋死时手里攥着的梳子,就是深褐色的木梳,据说是什么老物件。警察带走作为证物了,但后来结案说是意外,东西应该还给她家人了。这照片里的,应该就是那把梳子。”
“她为什么要剪掉自己的头发?还拿着梳子?”陈海不解。
“没人知道。也许,她不是自己剪的。”李老师意味深长地说,“现场没有找到剪刀,但头发是被利器割断的。警察没找到凶器,就成了悬案。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这东西又出来了……”
他看向陆迟手里的相框:“这东西,你们最好别留着。找个懂的人处理掉。”
“怎么处理?”陆迟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人,也许能帮你们。”李老师写了张纸条递给他,“这是附近一个老师的地址,姓吴,退休很多年了,以前是教民俗学的。他对这些老物件、旧传闻有研究。你们去找他,就说我让你们去的。”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擦黑。四个人心情沉重,谁也没说话。走到宿舍楼下,赵峰忽然开口:“你们相信李老师说的?”
“不全信,但至少有点头绪了。”陆迟握紧手里的相框,相框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咱们得去找那个吴老师。”
“明天去吧,今天太晚了。”周宇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而且,我有点怕……”
是怕晚上寝室里又出事。大家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