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借阅室最后一盏灯总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把满架旧书的影子拉得老长。陆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十分，这地方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管理员下班前半小时就吆喝过清场了，他抄笔记抄忘了时间。
收拾书包时，他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是本书，硬壳封面没了，书脊开裂，露出发黄的内页。他捡起来，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他咳了两声。这书可真旧，页边都卷了，纸脆得像能捏碎。他随手一翻，里头掉出个什么东西。
不是纸条。是个更硬的，对折起来的，像是老照片的东西。他蹲下身捡起，发现是个小小的、边缘发银的金属相框，只有火柴盒大小。相框里没有照片，或者说，照片模糊得只剩一片暗色的污渍，隐约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但五官头发一概分不清。
相框背面刻着字，很浅，得对着光才能看清。陆迟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出那行小字：
“夜半对镜理青丝，梳下尽是他人痴。”
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翻过来再看那模糊的照片，突然觉得那团污渍的形状变了，像是一头长发散开的样子。他心里有点发毛，把相框往书里一夹，打算把书放回原处。
可那本书不见了。
陆迟愣住了。他明明就放在脚边的，这地方除了他没别人。他蹲下身看了看桌底，又看了看旁边书架，没有。真见鬼了？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小相框，金属边冰凉冰凉的，贴着指腹。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陆迟赶紧把相框塞进裤兜，刚站起身，门就开了。
是管这层楼的李老师，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同学，锁门了，明天再来吧。”
“哦，好，我这就走。”陆迟抓起书包，跟着李老师出了门。走到楼梯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第四借阅室，里头黑漆漆的，书架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陆迟是新转来的，宿舍安排在213。搬进来那天，另外三个室友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不是不友善，就是……带着点打量，还有种说不清的谨慎。后来混熟了，最活络的周宇才在一天晚上小声说：“陆迟，你别多心啊，咱们这屋吧，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
“就是……”周宇压低声音，“这间寝室，只要住满四个人，就得出点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邪门。上学期有个哥们儿住进来，半夜老说听见有人梳头，沙沙沙的，结果没俩月，转学了。”
陆迟笑了：“你们也信这个？”
一直没说话的陈海从床上探出头，他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宁可信其有。之前那个同学叫秦朗，人挺好的，后来就不太对劲，老说镜子里的人不是他自己。”
一直沉默的赵峰突然开口：“睡吧，明天早课。”
赵峰是寝室长，话最少，但有种让人信服的气质。陆迟也就没再问，但睡前他下意识看了眼门后挂的那面全身镜。镜子有些年头了，水银斑斑驳驳的，边角还磕掉一块漆。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梳头，梳子齿缝里缠满了又长又黑的头发，不是他自己的短发。他想停下，手却不停使唤，一直梳一直梳，直到从发根渗出血来。
惊醒时天还没亮，他摸黑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抬头看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答，镜面雾蒙蒙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镜子里的人影没跟着他一起抹脸。
他摇摇头，肯定是没睡醒。
相框的事陆迟没跟任何人说。那玩意儿被他扔在抽屉最里头，用几本书压着。可怪事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先是周宇。周宇是个熬夜党，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打游戏。那天半夜，陆迟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看见周宇还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着他半边脸。陆迟正要下床，忽然瞥见周宇的椅子背后，那面全身镜前，好像站着个人。
是个女生，长发，白衣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动作慢得诡异。陆迟一激灵，彻底清醒了，可再定睛看，哪有人？只有周宇戴着耳机的背影，和镜子里反射的、空荡荡的寝室。
他以为眼花了，上完厕所回来，特意在镜子前站了站。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乌青，是熬夜复习熬的。他凑近看了看，突然发现镜面左下角那块水银脱落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头发丝？细细长长的，在镜面后面轻轻飘着。陆迟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那头发丝就不见了。他盯着那块斑驳的地方看了半天，最后觉得自己大概是压力太大了。
第二天早上，周宇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边刷牙一边嘟囔：“奇了怪了，我昨天半夜好像听见有人梳头，沙沙沙的，还以为你们谁起来了呢。”
陈海正在叠被子，手顿了顿：“我没起。”
赵峰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拧干的毛巾：“我也没有。”
三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陆迟。陆迟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我上厕所那会儿，你已经戴耳机了，没听见别的。”
周宇“哦”了一声，但眼神里还是有点疑惑。
那天下午没课，陆迟去图书馆还书。经过第四借阅室时，他脚步停了停。门关着，窗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他正要走，忽然看见玻璃反光里，自己身后走廊尽头，好像有个白影一晃而过。
他猛地回头，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同学，借过。”一个女生抱着书从旁边走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陆迟让开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回到寝室，拉开抽屉，那几本书还压得好好的。他把书挪开，金属相框静静地躺在抽屉底，背面朝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相框还是那样冰凉，可当他翻到正面时，呼吸一滞。
照片变了。
原先那团模糊的污渍，此刻清晰了许多。能看出是个女生的侧脸，头发很长，垂到胸前。但五官还是模糊的，像是蒙了层雾。可最让陆迟头皮发麻的是，女生的手里，似乎握着把梳子，梳齿隐约可见。
而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捡到它时，根本看不出这些细节。
“你说什么？相框里的照片会变？”周宇瞪大眼睛，凑过来盯着陆迟手里的东西，“就这？啥也看不清啊。”
“昨天更模糊。”陆迟坚持道，“而且我捡到它时，背面那句话是‘夜半对镜理青丝，梳下尽是他人痴’。你们听过吗？”
陈海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听着像什么旧诗里的句子。不过……对镜梳头，这意象不太吉利。老话讲，晚上不能照镜子梳头，容易招东西。”
赵峰从书里抬起头：“哪儿来的？”
陆迟把图书馆的事说了，但隐去了书消失的那段，只说是从一本旧书里掉出来的。赵峰听完，沉默了一会：“扔了吧，来历不明的东西，别留。”
陆迟也是这么想的。他走到阳台，准备把相框扔到楼下垃圾桶。可就在他抬手要扔的瞬间，相框正面忽然对着了窗外照进来的夕阳，那一刹那，他好像看见照片里女生的眼睛部位，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像是有谁在看着自己。
他手一抖，相框没扔出去，反而掉在阳台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他走过去捡，却看见相框正面朝上，躺在几盆绿植的阴影里。而这一次，照片上的女生，似乎转过了一点点头，原本的侧脸，变成了大半张脸对着“镜头”。
虽然五官依旧模糊，但陆迟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在看自己。
“怎么了？”周宇跟出来，看陆迟蹲在墙角不动。
陆迟迅速捡起相框，攥在手心：“没事，掉地上了。”他改变主意了，这东西不能随便扔。他得弄清楚是什么。
那天晚上，陆迟趁室友都睡了，打开手机手电筒，蒙在被子里仔细研究相框。金属边框是银色的，但有些发暗，像是氧化了。边角有很细的花纹，像是缠枝藤蔓，但工艺很粗糙。翻到背面，那行小字在手机光下更清晰了：“夜半对镜理青丝，梳下尽是他人痴。”
他小声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不像诗，倒像是……某种警告，或者诅咒。
正想着，他听见“沙沙沙”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梳子划过长发的声音。从寝室某个角落传来。陆迟屏住呼吸，掀开被子一角，往外看。寝室里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三个室友的床上都静悄悄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沙沙沙。
声音又来了。这次，好像是从门后那面镜子方向传来的。
陆迟慢慢坐起来，朝镜子看去。镜子在黑暗里只是一块深色的方块，映着对面窗户模糊的光影。但就在他盯着看的几秒钟里，镜面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透过来。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镜子。离得越近，那沙沙声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像是头发被拉扯的“噼啪”声。
他停在镜子前一步远的地方。镜子里是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快要触到镜面——
“陆迟？”
声音从背后传来，陆迟浑身一颤，猛地转身。陈海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在黑夜里，眼镜片反着一点光：“你干嘛呢？”
“我……上厕所。”陆迟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
“哦。”陈海躺了回去。
陆迟再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有点白。而那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快步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摊开手掌，那个金属相框静静躺在掌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照片似乎又变清晰了一点，他甚至能看清女生手里梳子的轮廓了，是老式的那种木梳，梳背弯弯的。
接下来的几天，相框的照片每天都会变清晰一点点。就像一幅慢慢显影的老照片。一周后，女生的五官已经能看出大概了，清秀的眉眼，但表情很模糊。她手里的梳子也完全清晰了，深褐色，梳齿细密。
而寝室里的怪事开始频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