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多吉少。”麻姑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囊，递给谢筝，“里头是雄黄粉和糯米，贴身带着。今晚子时开碑，你站我旁边，一步别离。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别应声。”
“还有，”她盯着谢筝的眼睛，“你爷爷那半张符，今晚子时之前，用你的血，把缺的那一笔补上。你是他嫡亲血脉，你的血有用。”
从麻姑家出来，已是下午。寨子里气氛更压抑了，连小孩的哭闹声都听不见。三阿公去张罗开碑的事，谢筝一个人回老宅。
经过祠堂时，她看见那顶红轿还摆在后院，但旁边多了几个纸人——四个引路纸人，八个抬轿纸人，都是新扎的，惨白的脸，腮红抹得夸张，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谢筝快步走过，总觉得那些纸人的眼睛在跟着她转。
回到阿爸房间，她反锁了门，拿出手机看那张符纸照片。爷爷画的符文很复杂，但有一笔明显没画完，断在中间。她咬破食指，挤出一滴血，点在手机屏幕上——当然没用。
她需要真的符纸。
可是爷爷给的符纸，三年前她就没见过实物，只有这张照片。爷爷临终前只说“开此符”，没说符在哪儿。
谢筝翻箱倒柜，把阿爸的房间搜了个遍，最后在床底一个老木箱里，找到一本线装族谱。族谱很厚，纸页泛黄，她一页页翻，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摸到一张硬纸。
抽出来，正是爷爷那半张镇尸符。
符纸很旧了，但朱砂颜色依然鲜红，只是中间那笔确实断了。谢筝咬破食指，血珠冒出来，她颤抖着，顺着断笔的轨迹，一笔画下去——
血渗进符纸的瞬间，整张符突然变得滚烫！
谢筝差点脱手。符纸在她掌心剧烈抖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些朱砂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游走、重组。几秒钟后，嗡鸣停止，符纸恢复平静，但上面的符文已经变了——变得更加繁复，而且那笔断笔被接上了，血色的轨迹和原本的朱砂融为一体，隐隐发光。
几乎在符纸完成的同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人的声音，从寨子东头传来。
谢筝冲到窗边，只见东头方向冒起一股黑烟，烟里隐约有火光。寨子里顿时炸了锅，狗狂吠，人声嘈杂，很多人往那边跑。
她抓起符纸冲出门，跟着人群跑到寨东。是陈旺家着火了，火势不大，但烟很浓，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几个汉子正拎水桶救火，三阿公也在，脸被烟熏得漆黑。
“怎么回事？”谢筝挤过去。
“不知道，突然就着了。”三阿公咳嗽着，“火是从屋里烧起来的，可屋里没人……”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轰”一声闷响，像是房梁塌了。浓烟滚滚而出，烟雾中，隐约有个人影摇摇晃晃走出来——
是陈旺。
他浑身焦黑，衣服烧得只剩碎片，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水泡，但人还站着，一步一步往外走。最诡异的是他的脸——表情呆滞，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嘴角却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陈旺！”他婆娘哭喊着要扑上去，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陈旺走到院子中央，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向祠堂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他、他要说话……”有人颤声道。
陈旺的嘴一张一合，果然发出声音，但断断续续，像卡住的磁带：“亥……时……碑……开……少……一人……我……补……”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直挺挺向后倒去，“砰”一声砸在地上，再不动弹。
人群死寂。
三阿公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探陈旺的鼻息，手一抖：“没、没气了。”
“可刚才他还……”
“是尸语。”麻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近，蹲下身检查陈旺的尸体，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守拙借了他的身子传话。亥时碑开，少一人，他补——意思是，今晚亥时，他要亲自补那个缺。”
“可、可他是鬼啊，怎么补？”有人问。
“鬼不能补，但尸可以。”麻姑站起来，看着三阿公，“陈旺的尸体，今晚会动。他会成为第八个抬碑人。”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那开碑还继续吗？”阿山声音发颤。
“继续。”麻姑斩钉截铁，“而且必须继续。守拙已经把话放出来了，今晚不开碑，他会让整个寨子的人，都变成陈旺这样。”
夜幕降临，寨子里死一般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不敢点。只有祠堂门口点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亥时将至。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开碑所需的物件：八根粗麻绳，八根扁担，香烛纸钱，三牲供品。七个“全人”站在一边，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打颤。他们都是寨里的青壮年，父母俱在，儿女双全，可此刻，这些“全”反倒成了催命符。
“还、还差一个……”阿山数了数，声音发抖。
“来了。”麻姑淡淡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寨子东头，一个人影正慢慢走来。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姿势僵硬。月光照在他身上，赫然是已经死去的陈旺！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上、手上的烧伤还在，水泡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他走到空地，在第八个位置站定，头微微低着，眼睛闭着，像个听话的木偶。
“点香，起绳。”麻姑吩咐。
三阿公点燃三炷高香，插进香炉。七个活人战战兢兢拿起麻绳和扁担，陈旺的尸体也“接过”绳子——他的手是被人掰开的，绳子塞进去，再合拢。
“起！”
八个人（或者说七个活人一具尸）将麻绳套在扁担上，摆出抬轿的姿势。麻绳的另一端，系在禁地石碑上——这是开碑的规矩，用活人阳气，把石碑“请”出来。
“走！”麻姑喝道。
八人迈步。活人脚步踉跄，尸体脚步僵硬，但居然走起来了。他们绕着空地转圈，越走越快，麻绳渐渐绷直，另一端的石碑开始震动。
“轰……轰……”
石碑下的土地在龟裂，裂缝像蛛网般蔓延。随着八人不断转圈拉扯，石碑一点点从土里被拔出来。每拔出一寸，裂缝里就涌出一股黑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筝站在麻姑身后，捏着那张镇尸符，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符纸在发烫，像块烧红的炭。
转了三圈，石碑已经拔出一半。就在这时，陈旺的尸体突然停住了。
他不动，其他七人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冲，麻绳瞬间绷紧到极致，发出“嘎吱”的呻吟。紧接着，陈旺的尸体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开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
“嗬……”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声音，抓着麻绳的手突然用力一拽！
“砰！”
石碑被整个拔了出来，带起漫天尘土。而石碑下的景象，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土坑，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洞里堆满了白骨，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而在白骨堆的中央，端坐着一具完整的骸骨。
骸骨穿着破烂的清朝长衫，头上还戴着一顶瓜皮帽。它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姿势很安详。可当月光照到它身上时，骸骨突然动了——它慢慢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众人。
“点灯！”麻姑厉喝。
三阿公手忙脚乱点亮八盏油灯，围着洞口摆了一圈。灯光亮起的瞬间，骸骨的动作停了，但它眼眶里，慢慢亮起两点绿火，幽幽燃烧。
“请骸骨，入轿！”麻姑抓起一把纸钱撒向洞口，“守拙公，时辰到了，请起身——”
骸骨没动。
但它身边的白骨堆，开始“哗啦啦”作响。一截截骨头滚动、拼接，最后竟然拼出了八具完整的骷髅！八具骷髅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洞口边，朝着众人，齐刷刷跪下。
“这、这是……”阿山腿一软，瘫在地上。
“是当年害死守拙和月娘的那八个人。”麻姑声音冰冷，“寨主，他儿子，还有六个帮凶。守拙把他们埋在这儿，给自己陪葬。现在，他们成了守拙的轿夫。”
话音未落，八具骷髅突然暴起，扑向那七个活人和陈旺的尸体！它们的速度极快，骨头爪子抓住活人的肩膀、脖子，就往洞里拖！
“救命啊！”
“放开我！”
惨叫声响成一片。七个活人拼命挣扎，可骷髅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看就要被拖进白骨堆。陈旺的尸体倒是没被攻击，反而站在原地，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筝丫头，符！”麻姑急喊。
谢筝猛地回过神，抓起镇尸符冲向洞口。符纸在她掌心滚烫，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然后狠狠拍向那具主骸骨的额头——
“啪！”
符纸贴上骸骨的瞬间，整张符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红光如潮水般扩散，瞬间笼罩整个洞口。八具骷髅像是被烈火灼烧，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黑烟，它们惨叫着松开手，七个活人连滚带爬逃开。
骸骨眼眶里的绿火剧烈跳动，它抬起骨手，想要撕掉额头的符纸。可符纸像烙铁一样，死死贴在骨头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骸骨浑身颤抖，长衫无风自动，洞口里的白骨堆开始沸腾，无数骨头飞起来，在空中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要冲符！”麻姑冲上来，抓起一把糯米撒向骸骨。糯米打在骨头上，冒出点点火星，但骸骨只是顿了顿，继续抬手撕符。
眼看符纸就要被撕下，谢筝急中生智，想起爷爷录音里的一句话：“若符镇不住，以嫡血点其眉心，唤其真名，可压一瞬。”
她咬破已经结痂的食指，狠狠按在骸骨眉心——那里是额骨中央，冰凉刺骨。
“谢守拙！”她大喊，“你看看我是谁！我是谢筝，谢老四的孙女！我爷爷守了你五十年，不是要镇你，是要替你申冤！”
骸骨的动作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