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筝接到老家电话时,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第四版被驳回的方案发呆。手机震动,显示是“三阿公”,湘西老家的区号。
她犹豫了三秒才接。三阿公的声音又哑又急,像被砂纸磨过:“筝妹子,你无论如何得回来一趟,‘请骨’的日子提前了,就定在明晚。”
谢筝心里一沉。
“请骨”——老家每十二年才办一次的大祭,她只在族谱记载里见过零碎描述。据说要请出埋在后山禁地的某位“老祖”,抬回祠堂受三天香火,再恭恭敬敬送回去。规矩多得能写满一本字典,禁忌一条套一条。
“三阿公,我项目月底要上线……”谢筝试图挣扎。
“你阿爸摔了!”三阿公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昨晚去查看禁地石碑,从坡上滚下来,右腿折了,现在人还昏着说明话,一直喊‘骨头动了’。”
谢筝握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是长房这一代唯一的血脉,‘请骨’必须由嫡系掌灯。”三阿公语气不容商量,“筝妹子,这事儿拖不得。规矩一破,要出大事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筝盯着电脑屏幕上甲方的批注——“缺乏亮点,重做”,深吸一口气:“我买明天最早的高铁。”
挂了电话,她打开手机加密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三年前爷爷临终前塞给她的,一张泛黄的毛边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背面有两行小字:
“筝儿收好。若逢请骨,开此符。切记,灯不能灭,骨不能见月,抬轿的必须是‘全人’。”
她当时问什么是“全人”,爷爷已经闭眼了,再没睁开。
湘西的深山比皖南更湿更冷。谢筝拖着行李箱下中巴车时,天已擦黑。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青瓦木楼的老寨子裹得影影绰绰。
三阿公等在寨门口的老樟树下,背佝偻得像根老藤。见到她,混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
“阿爸怎么样了?”
“镇医院躺着呢,腿打了石膏,人倒是今早醒了,但……”三阿公摸出旱烟杆,手有点抖,“但他说胡话,说看见石碑裂了,里头是空的。”
谢筝后背发凉。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里走。沿途家家门户紧闭,窗户缝里透出零星灯光,像一只只偷窥的眼睛。路过祠堂时,谢筝瞥见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不是办丧事那种惨白,是蒙了层红纸的暗红色,光线透出来,在地上晕开一片怪异的光晕。
“灯笼怎么是红的?”
“请骨的规矩。”三阿公吐出烟,“老祖宗不喜欢白,说像送葬。得用红灯引路。”
老宅堂屋里坐着七八个族老,都是六七十岁的面孔,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见谢筝进来,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眼神复杂——有期待,有忧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警惕。
“筝丫头坐主位。”三阿公指向堂屋正中的太师椅,那是爷爷生前坐的位置。
谢筝硬着头皮坐下。木椅冰凉,透过牛仔裤渗进皮肤。
“规矩你都晓得多少?”坐在左首的干瘦老头开口,是二叔公,声音像破风箱。
“只晓得十二年一次,要请老祖宗的骨回祠堂。”谢筝老实回答,“具体怎么做,爷爷没细说。”
堂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三阿公敲敲烟杆,议论停了。他盯着谢筝,一字一句:“那你听好。请骨分三步:开碑,请骸,归位。每一步都有讲究,错一步,就要出人命。”
“开碑是明晚子时,需要八个‘全人’抬碑——全人就是父母俱在、儿女双全、身上没见血的壮年男子。你阿爸本来算一个,现在……”三阿公顿了顿,“现在缺一个,得补。”
“请骸是后天子时,由嫡系掌灯引路,抬一顶空轿子去禁地,把请出来的骸骨请进轿,抬回祠堂。记住,骸骨不能见月光,所以掌灯人必须用身子挡住月光,灯不能灭,灭了魂就散了。”
“归位是大后天子时,同样规矩,把骸骨抬回禁地,埋回去。全程不能有女人靠近,除了掌灯人——也就是你。”
谢筝手心冒汗:“老祖宗……是哪位老祖?”
堂屋里静了几秒。烛火忽然晃了晃。
“谢守拙。”三阿公缓缓吐出三个字,“你高祖父的弟弟,光绪年间的人。”
“怎么没听爷爷提过?”
“因为提不得。”三阿公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守拙太公是横死的,死法不光彩。按老规矩,这种亡魂要单独埋在禁地,十二年请出来受一次香火,不然怨气压不住,要闹得寨子不得安宁。”
“怎么个不光彩法?”
几个族老交换了眼色。二叔公干咳一声:“这事儿……哎,说来丢人。守拙太公当年是寨子里最有出息的,在省城读洋学堂,信了外头那套,说咱们这些祭祖规矩是迷信。十二岁那年大祭,他趁人不注意,把准备烧给山神的纸轿子推进了河里,还站在河边笑,说‘我看你们怎么接鬼’。”
谢筝想起林晚那个故事,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呢?”
“然后?”二叔公摇头,“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找了七天,在后山那个天坑里找到的——人就躺在坑底,浑身骨头碎了大半,但奇怪的是,衣服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笑。更怪的是,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截人指骨。”三阿公接过话,语气阴沉,“但不是他的。他十根手指都全乎。那截指骨是谁的,到现在也没查出来。”
堂屋里的烛火又晃了晃,这次晃得厉害,差点灭了。有人手忙脚乱去护,烛光才稳下来。
“自那以后,寨子里就定了规矩:每十二年,请守拙太公的骨出来一次,用八抬大轿接回祠堂,受三日香火,再送回去。为啥要用轿子?因为他是横死,魂不安,轿子稳当,能压住。”三阿公看着谢筝,“但这规矩邪性,每回请骨,总要出点怪事。你爷爷在的时候还能镇住,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谢筝懂了。现在爷爷不在了,阿爸又伤了,担子落到她肩上。
“缺的那个‘全人’,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寨东头的陈旺,今年刚添了个小子,凑齐儿女双全。”三阿公说,“可今天早上,他婆娘跑来哭,说陈旺昨晚起夜,在院里摔了一跤,额头磕在石阶上,缝了五针。”
“见血了?”
“见了,还不少。”三阿公叹气,“所以他又不算全人了。现在寨子里符合条件的,只剩七个。”
“那怎么办?”
“得去外头请。”三阿公掐灭烟,“已经托人问了,邻寨有个后生符合条件,愿意来,明早就到。但价钱要得高,说是知道咱们寨子请骨的规矩凶险。”
谢筝还想问什么,堂屋后头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站起来。三阿公抓起手电冲向后院,谢筝跟上去。
后院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此时却收拾得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顶轿子——老式八抬大轿,红绸轿身,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但颜色旧得发暗,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古物。
轿子旁边,倒着一个纸人。
不,是半个。
纸人从腰间断开,上半身趴在地上,下半身还靠着轿子。惨白的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和笑容,眼睛是两个黑洞,在昏暗光线里直勾勾“盯”着人。
“这纸人……”谢筝头皮发麻。
“是备着引路用的。”三阿公脸色难看,“按规矩,请骸那晚,要四个纸人走在轿子前头引路。这纸人怎么……”
他话没说完,后院那扇通往禁地的小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什么也看不见。但谢筝分明听到,雾里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像是竹竿敲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声音到门口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一点点塞了进来——
是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堂屋里炸了锅。
几个族老吓得脸发白,二叔公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三阿公还算镇定,但他握着电筒的手在抖,光柱乱晃。
“都闭嘴!”三阿公低吼一声,屋里静下来。他盯着那截从门缝塞进来的指骨,喉结动了动,“老四,去拿红布和木匣来。老五,去抓只公鸡。”
两个老头应声去了。谢筝蹲下身,想看清那截指骨,被三阿公一把拉住:“别碰!脏东西!”
“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三阿公眼神阴沉,“守拙太公当年手里攥着的那截。这东西邪性,每次请骨前都要出来作祟。”
“可它不是在……”
“在禁地石碑底下压着,我知道。”三阿公咬着牙,“可你阿爸昨晚去看,石碑裂了。现在这东西自己跑出来了,你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规矩已经破了。意味着这次请骨,不会太平。
老四拿着红布和木匣回来,老五抱了只大红公鸡。三阿公用红布裹住手,小心翼翼捡起那截指骨——谢筝看得清楚,指骨很细,像是女人的,或者少年的,关节处有细微裂痕。
指骨被放进木匣,老五当场宰了公鸡,把鸡血淋在木匣上。说来也怪,鸡血一淋,木匣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三阿公脸色稍缓:“暂时镇住了。筝丫头,你今晚别睡这屋,去你阿爸房里睡,那屋干净。”
“那这纸人……”
“我处理。”三阿公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纸人,眉头紧锁,“你先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禁地。”
谢筝躺在阿爸的旧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屋里有一股陈年的药草味,混合着老木头和灰尘的气息。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
她睡不着,摸出手机看爷爷给的那张符纸照片。朱砂的红色在屏幕光下暗沉沉的,那些扭曲的符文她一个也不认识。背面的两行小字倒是清楚:“灯不能灭,骨不能见月,抬轿的必须是全人。”
全人……现在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