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昔日未觉当时错,而今心绪乱难平。
满目春风皆是泪,一片伤心画不成。
话说李令月回宫之后,便将一切事由尽数告知武后。武后听之,凤目含霜,玉案微颤,勃然作色道:“好个孽障!”即传旨召文武百官,宣政殿中议事。
群臣鱼贯入殿,武后缓缓启唇,声如冷泉击石,言明事由,续道:“众爱卿,此事当如何处之?”满殿寂然,群臣各自垂首,心中暗忖道:“皇后殿下今日如此兴师动众,是为试探我等忠心,还是当真要动此人?”众人各怀机锋,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先开口。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唯有铜漏滴答,敲得人心愈紧。武后见群臣噤声,呵道:“平日上朝,你等为寸功微利争得面红耳赤,言辞凿凿似有千言;今日怎就个个成了哑口木偶?”声如裂帛,震得殿梁微尘簌簌而落。群臣仍是不敢应声,只将头埋得更低,袍袖间暗暗攥紧了笏板。
武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射向大理寺卿裴行检道:“大理寺卿,你掌刑名律法,此事当如何处之?”裴行检只觉背脊生寒,额角沁出细汗,舌尖打颤半晌,方哆嗦回道:“按《唐律疏议》,……当流放边疆。”语未毕,已觉喉间干涩如吞砂石。武后闻言,眉梢略舒,掷地有声道:“如此甚好——即日起,除其武氏玉牒,罢其周国公爵位,流放千里,永不叙用。”
此言一出,殿中似炸开一锅沸水,虽无人出声,却见数位老臣须眉微颤,互递眼色。群臣心中惊涛翻涌,窃窃私语道:“皇后殿下这是何意?贺兰敏之昔日逼奸太子妃,乃动摇国本之罪,殿下反作宽宥;今日不过轻薄一介昭训,虽有欺凌公主殿下之举,却也不至严惩。莫非……是借贺兰氏之头,敲山震虎?”有人暗瞥武后神色,见其眉间隐有雷霆未消,更觉深不可测,只得将满腹疑窦咽回肚中。
武后扫视全场,见无人再敢置喙,遂扬声道:“三省即刻拟旨,即日执行。若有胆敢包庇走漏者,连坐流放,绝不姑息!”语声铿然,如金铁交鸣。三省官员闻言,心头一凛,慌忙回道:“臣等谨遵皇后殿下旨意。”
少顷,制书既成,尚书省都事呈于武后亲览。制书曰:
门下
天下之本,赖纲纪以肃正;王化所先,在惩戒而明威。贺兰氏敏之,恃宠多愆,积恶难掩:
通奸毑母杨氏,逆乱人伦;假造佛事追福,阴窃库物;太子妃婚期既定,竟敢逼淫;荣国服丧之内,私释衰绖,著吉服、奏妓乐,悖礼忘哀;公主往来之际,又辱昭训、欺凌贵主,其罪累牍。
今数罪并发,实难容宥。兹除其武氏宗籍,削周国公爵,配流岭南雷州,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武后批过,朱笔轻掷,唇角微扬,以为此事已了。心中念着李令月最是娇嗔,若是告之,定能博其一笑,于是起身离座,径向李令月寝宫而去。孰料行至回廊曲处,忽见一人影踉跄扑来,定睛一看,正是长姊武顺。
且说这武顺,字明则,并州文水(今山西省文水县)人氏,应国公武士彟之女,武后同母姊也。早年适豫州参军贺兰安石,育有一子敏之,寡居多年,唯此子为命。
闲言少叙,武顺一见武后,泪如断线,踉跄扑来,一把攥住武后双臂,声颤气噎,哭诉道:“姐姐半世飘零,只得此一子,皇后殿下若真将其流配瘴疠之地,姐姐往后孤灯冷帐,寒谁添衣?病谁侍药?此生何趣之有!”语未毕,泪已潸潸浸透襟袖,双肩细颤,如风中秋叶。
武后见状,心中陡然一紧,忙伸手扶住姊氏肘弯,柔声道:“姐姐莫要如此——”略顿,复叹道:“姐姐岂不知,敏之所作所为,已是天理难容。昔日逼凌弘儿妃室一事,某隐忍不究,只盼他知耻改过;孰料其恶习愈深,今番竟又犯下此等狂悖之端。某虽为天下母,亦难独掩群议。若不示之以严,百官何以畏法?百姓何以仰德?”
武顺闻言,哭声愈烈,颤巍巍仰起泪眼,嘴角微搐,泣道:“便是不流,收押禁中,稍示惩创,使他困坐思过,也好过万里投荒、客死他乡……”其声渐低,渐转呜咽,几不成句。武后凝眸视之,见武顺鬓边霜丝乱拂,满面凄惶,忆起幼时武顺依偎灯下、共绣并蒂莲之景,一时心中酸软,竟不忍再驳。
恰在此时,武顺忽又低声道:“那日泰山之下,闻张公艺九世同居,阖门雍睦,老稚熙熙,姊姊听罢,真真艳羡不已……”语中满是黯然歆慕之意。武后心头一颤,仿佛又见张公堂前,儿孙列侍,妯娌笑语,长幼融融,那幅天伦图画,如暖光乍现,瞬间照彻心头冰壑。她闭目稍顷,再启目时,眸光已转温煦,遂颔首道:“罢了——便依姐姐之言,改流为监。”
偏巧此时,廊下花丛之后,李令月怔立,手拈一枝牡丹,眸中黯淡如灰。双唇微启,却无声息,唯两行清泪倏然滑落,滴落牡丹红瓣。武后蓦然回首,心头大震,急唤一声道:“月儿……”语音未落,李令月已是别过脸去,旋即提裙转身,一路碎影穿过回廊,泪洒青砖,风声呜咽,隐入重楼深处。
李令月踉跄奔回寝宫,未及张夫人迎上前来,便已扑入其怀中,珠泪潸然,声带哽咽道:“阿媪,月儿方才听见阿娘竟要将那贼子轻放!如此,晴儿姐姐岂非枉死?阿耶病榻沉疴,月儿此时,竟无一处可诉!”张夫人闻言一惊,虽未明就里,却见公主哭得心碎,忙轻抚其背,柔声劝道:“皇后殿下圣明烛照,必不负晴儿娘子。公主殿下且莫伤心,若教太子殿下知晓,又该忧心责问矣。”
李令月闻言,泪眼倏然一亮,似于暗夜中觅得微光,喃喃道:“月儿怎生忘了弘哥哥?月儿这便去求弘哥哥,他素来疼我,定肯为晴儿姐姐主持公道。”言罢,以袖急拭粉泪,不待张夫人再问,提裙便奔东宫而去。张夫人急唤道:“公主何处去?”只闻远远一声回应:“月儿去瞧弘哥哥,阿媪勿念。”话音未落,倩影已没于回廊曲阑之间。
彼时武后方于宫中百般解劝武顺,姊妹二人言辞往复,终将武顺安抚下来。武后遣人送归,己身方得抽身,旋问左右,知李令月已往东宫,遂蹙眉提袂,疾步追去。
武后及至李令月寝殿,却只见张夫人一人伫立。武后面沉如水,蹙眉问道:“公主何在?”张夫人俯首禀道:“回皇后殿下,公主方才奔东宫而去,言欲见太子殿下。”武后听罢,眸光微凝,随即提步追去。
时太子李弘正据案披阅奏章,朱笔批点,神凝意专。忽闻殿外宫人连声劝阻道:“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正理国事,烦请稍候,莫扰殿下清思!”李令月脆声应道:“知了,月儿绝不扰弘哥哥。”语音方落,人已如燕穿帘,直入殿中,宫人随后踉跄跟进,劝阻声遂杂沓近前。
李弘闻声抬首,但见李令月满面泪痕,鬓钗微斜,一头撞入自己怀中,娇躯战栗,哭诉道:“弘哥哥,有人欺辱月儿!”李弘惊愕,急掷朱笔,双手扶定其肩,低问道:“月儿所言何人?竟敢如此大胆,欺得月儿?”李令月仰面,泪光莹莹,恨声道:“除却贺兰表兄,更有何人!害死晴儿姐姐,又欲凌辱月儿!”
李弘眉峰微聚,沉吟道:“贺兰表兄之事,阿娘已召百官廷议,为月儿申理,岂非已有定论?”李令月泣声愈厉,言道:“定论?犯错累累,却只判流徙千里;月儿方见姨娘跪求,阿娘心慈,又改为收监——如此反复,算甚公道?弘哥哥与阿娘日日案牍劳形,几时顾念月儿?唯晴儿姐姐朝夕相伴,今受此奇耻大辱,月儿竟不能为其讨一分明,月儿好生无用!”言至痛处,哭声大作,任凭李弘百般抚慰,竟不能止。未几,双眸红肿如桃。可谓: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李弘见此情状,心头大恸,遂展臂将幼妹轻轻抱起,令其坐于膝上,以袖角缓缓拭其面颊,柔声道:“月儿莫伤,阿娘身处四海之重,诸事须权衡利害,亦有难言之隐。月儿素来明理,岂不体谅一二?”李令月闻言,忽地挣李弘怀抱,柳眉倒竖,嗔道:“原是弘哥哥也嫌月儿,合着阿娘一道,明知有人欺凌,竟视若无睹!”言罢扭过身去,只留个颤巍背影。
李弘目光一垂,瞥见李令月手中已残牡丹,花瓣零落,蔫然垂首。李弘轻轻取过,枯瓣一一剔去,复以指理顺余萼,重新簪于李令月鬓边,含笑温言道:“月儿再泣,恐是不美!”李令月嘟起樱唇,赌气道:“月儿不理弘哥哥矣。”李弘莞尔,抚其额发,低声道:“不理便作不理,待月儿气消,再理,弘哥哥自在。”语意款款,如春水溶溶。李令月虽犹带嗔色,然泪已渐止,眼波微转,似有冰雪初融之态。
李令月正欲抱过李弘之时,忽闻殿外宫人唱喏,恭道:“皇后殿下驾临。”李令月闻声,面色倏变,玉指微颤,急忙拭去腮边泪痕,翻身跃窗而出,临去回眸,低语如丝,言道:“弘哥哥便与阿娘言语月儿不曾来过。”语罢,身影没于窗外花影深处。
少顷,武后徐步入殿,凤目微扫,见那窗扉犹自轻摇,似有人痕。武后驻步,笑意不达眼底,问之李弘道:“弘儿,月儿何处?”李弘垂首,指那窗牖,回道:“方才离开,便于此处。”武后凝望窗外,眸光渐沉,心下暗忖道:“月儿,你竟铁心不见阿娘?真个要阿娘下制,将你表兄……赐死不成?”
武后回眸,又问道:“月儿方才是与弘儿言了何语?”李弘低声应道:“回阿娘,月儿言表兄犯事诸多,曾逼淫太子之妃,今又逼淫晴儿,却只判流放,她们二人命苦矣。”李弘语气平平,面上泪痕尚新,不知是念及昔日所爱,欲求一个公道,方作此言;抑或只是顺口提及。武后闻言,心中如遭重击,默然良久,半晌方道:“罢了……忍痛剔骨。”
武后转视李弘,目中泪光一闪即隐,哑声道:“弘儿,阿娘以前错事诸多,此种事由,再无以后。”李弘急上前半步,忙道:“阿娘莫要如此言语。阿娘所作,自为儿等思虑深远,只儿等年少,难知阿娘良苦用心。”言罢,眼中泪珠滚落,却强自含笑。
武后会心一笑,那笑意里杂着三分欣慰、三分苦涩,抬手替李弘拢了拢衣领,温声道:“近日政务,弘儿可有不解?”李弘拭泪应道:“正有一策犹豫不决,便请阿娘拿一主意。”如此武后落座东宫,母子对案论政,烛影摇红,一时竟将方才风波暂且搁下。
话分两头,且说裴行检领了武后旨意,当日大理寺中点齐三班衙役,持牌提锁,径往贺兰敏之府邸拿人。那九尾灵狐自忖《推背图》已被阎、裴二人携入宫中,遂敛了神通,端坐不动,任衙役将贺兰敏之肉身绑缚而去。裴行检既捕得人犯,却因多年断狱之习,心下暗生疑窦——此案来得突兀,武后之意究竟是真欲严惩,抑或别有试探?
裴行检反复忖度,终觉难以遽断,便不即发落,亲将贺兰敏之押至宫阙,奏请武后亲鞫。孰料武后一见,非但无喜色,反凤目含霜,冷冷道:“裴爱卿此来,是真不解圣意,还是故作懵懂?”裴行检心头一凛,躬身问道:“臣愚昧,敢问皇后殿下何指?”武后拂袖道:“今日朝堂已议决,配流岭南雷州,罪无再勘,当即刻押发,不必多言。”
九尾灵狐附于贺兰敏之躯壳之内,此时方得近觑武后真容,但见其眉宇间隐现星斗之辉,眸底暗藏风雷之气,不由心底一震,心中暗道:“向日远观未觉,今日细看,竟是天魔心月狐临凡!不知此君欲搅起几重风雨?”念及此,更不愿久耽,遂悄然弃了贺兰敏之肉身,化作一缕青烟,直往宫中秘书省藏书之所遁去。
九尾灵狐一去,贺兰敏之本魂始得归窍,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猛抬头见武后面色如铁,只当是为轻薄宫女晴儿一事追究,慌忙跪伏于地,颤声认罪道:“臣……臣知罪,晴儿之事,臣实有亏德行……”未待贺兰敏之言毕,武后已截断其言,转对裴行检沉声道:“裴爱卿当真不知轻重?”裴行检闻弦歌而知雅意,脊背微汗,连忙叩首:“臣知罪,即刻照办。”言罢不再多问,挥手令衙役将贺兰敏之拖出殿去。
衙役押着贺兰敏之行至半途,贺兰敏之魂不守舍,战栗问裴行检道:“裴公,皇后殿下究竟定臣何罪?”裴行检略略将朝议配流之事说与他知。贺兰敏之听毕,如遭雷殛,扑通跪倒,仰天哀叹道:“苍天在上,臣纵有千般不是,焉敢欺凌公主殿下!此等大逆,臣实万死不敢!”
裴行检见其涕泪横流,却只当是狡辩推诿,不觉冷笑一声,眉间尽是鄙夷之色,言道:“大丈夫立身天地,行止光明,敢作敢当方为男儿。似你这般临罪推诿、哭天抢地,裴某平日竟高看,真真令人齿冷!悔矣,错矣!”言罢拂袖转身,厉声喝令衙役速速押赴岭南,不容片刻稽迟。
与此同时,九尾灵狐潜行秘省,悄无声息。随手取出一卷,乃宇文恺所著《将作图记》,上载长安、洛阳皇城之秘,其文曰:
借以天上宫阙,布得人间城池,拟作天地法阵,专镇妖邪魔物。
九尾灵狐览毕,眉梢微动,沉吟良久,方自叹道:“原我步入皇城,便觉法力如潮退去,真气受阻,竟是此等玄机。千年流光,凡人智识竟已至此,倒是我恋旧太深,犹在梦中耳。”言罢,神色怅然,似有几分敬服,又有几分落寞。
俄而,将全书细细翻过,复从一楼登至二楼,遍寻书架,终不见《推背图》踪影。正欲转身离去,忽而心念一动,驻足暗忖道:“历代史书咸集于此,只不知在世人笔端,我是何等模样?”一念既起,便入忘情之境,神游万卷,将秘省所藏史册一一看过。
九尾灵狐阅罢,不由叹道:“想我身入皇城便觉法力衰微,原是此理。只不过千年光阴,凡人智慧竟已此般惊人,倒是我思念旧矣!”
片刻,九尾灵狐阅毕全书,遂又一楼阅至二楼,仍是不见《推背图》。九尾灵狐欲转身离去,却是心生一念,心中暗道:“历代史书尽在此处,只我于世人眼中是何模样?”想至此处,九尾灵狐进之忘情之境将这秘书省中史书一一看过。
不觉间,九尾灵狐翻至一册《史记》,展卷观之,阅至西周末年之事。书曰: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
诸侯悉至,至则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至于后,戎寇真至,幽王烽燧大鼓,诸侯兵不至。其后国破,幽王之身,乃死于丽山之下,为天下笑。
九尾灵狐看罢,将书轻轻合上,放归原处,嗤然一笑,语带三分不屑、七分凉薄,叹道:“自家昏聩无能,偏要牵附一女子遮羞,真为天下笑者,岂独幽王耶?”
九尾灵狐再取一书,翻至某页,赫然入目,其曰:
青丘之北,有狐九尾,化而为妖,祸乱殷商,亡之摩竭;后入神州,再为褒姒,烽火而戏诸侯,使之大周气断,可谓万世之妖魔也……
九尾灵狐读至此处,才知祸又是己,目中青樱明灭,指尖微微发颤,一股怒气自胸中腾起,几乎溢出喉间,咬牙暗恨道:“我困于五行山下千年,山河未移寸步,竟说我又入神州为祸?天下恶事,尽数归我,真是好个笔春秋笔法!”言至激处,不觉退出忘情之境,眉心朱砂一闪,掌心腾起一团幽蓝狐火,烈焰卷过手中史书,瞬息成灰。继而九尾灵狐扬袖一挥,火势宛数只灵狐,游走于书架之间,将秘书省藏卷一并引燃,火光冲天。
九尾灵狐冷眼一瞥,转身离宫,影没入夜色,续往他处寻那《推背图》而去。
秘书省大火骤起,金吾卫奔走惊呼,急提水举杖,奋力扑救。少顷,火势得灭,焦木残简遍地狼藉。裴居道面有忧色,疾步入内,向武后与太子李弘跪奏情状。武后闻言,眉峰微蹙,转目看向李弘,语气沉静,试问李弘道:“弘儿,此事务当如何处置?”李弘略一凝神,拱手答道:“大火既灭,弘儿以为三事当行:一者,传工部修葺宫殿,复其旧制;二者,令吏部调集文士,抄录散佚古籍,补其所失;三者,着大理寺严查火起之由,速速缉拿纵火之人。”
武后听罢,眼角微舒,面露欣慰之色,徐徐颔首,转向裴居道,言道:“太子殿下方才所言,爱卿可字字听清?”裴居道伏首恭应道:“臣字字皆清,不敢有忘。”武后挥手道:“既是字字皆清,便速去办。”裴居道领命而出,即刻传旨各部。工部、吏部、大理寺接令而动,一夕之间,宫城上下,俱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