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磨蹭着走过去,站在棠洐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茶也敬了,头也磕了,功课稍微松懈一下没关系,日子可以往回退一点了?”
褚野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挤出去。
“别急着反驳,想清楚再说话,不然——”
褚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又伸开,伸开了又蜷起来。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我就是累了打了两天游戏怎么了”,另一个说“你说过要好好学的,不让师父操多余的心”。
两个声音都不小,谁也没压倒谁。
最后他说了一句很蠢的话,蠢到他自己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太较真了?”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棠洐没有发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从抽屉里把戒尺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褚野。
“入门那天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褚野的脸白了。
“……我说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被你管一辈子。”
“你现在觉得这个‘管’字是什么意思?”
褚野低下头。
他明白了。
他那天说的“管”是他理解的那个管——管他抽烟喝酒自残,管他的大毛病。
但棠洐说的“管”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管,从大毛病到小毛病,从做人到做学问,从作业到作息时间,全都在“管”的范围里。
他那天满口答应,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管”有多宽。
“裤子褪了,趴下。”
褚野站在书桌前面,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认罚,是一种他不熟悉的情绪卡住了他——入门那天挨了八十下,他觉得那是“入门礼”,再疼也认了。
但现在才过了几天?又要挨打?因为什么?因为作业字数少了?因为打了两天游戏?因为说了一句“你太较真”?
这些事放在两个月前他根本不会觉得算什么事。
“我不服。”他说。
“说说看。”
“我没有抽烟喝酒没有翻窗出去没有自残,我就是累了放松了两天,打游戏怎么了?你也不能让我二十四小时都绷着吧?作业少了几百字你让我补就是了,忘了交又不是故意不交,至于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不是之前那种带刺的挑衅,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困惑和不服。
他觉得他在“不犯大错”和“什么都不让做”之间找不到中间地带。
棠洐等他说完,然后开口。
“你说得对,没有抽烟喝酒翻窗自残,这些你都做到了。作业少了几百字,打了两天游戏,忘了交一次作业——这些放在家教的标准里,口头训两句就过去了。但你记不记得,你现在不是我的家教学生,你是我徒弟。”
他站起来,走到褚野面前。
“家教的标准是底线——你不毁自己就行,师门的标准是上线——你要对得起你自己的天赋。你的天赋是过目不忘的古文直觉,是别人花三天啃下来的东西你半天就能通读。你浪费它去打游戏,你是我家教学生的时候我管你,是因为合同上写了,但现在你是我的徒弟——我管你,是因为你那天跪在我面前说你想成为更好的人。”
褚野的头垂下去了,棠洐把话说到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点上。
他这两天打游戏的时候,脑子里不是没闪过“作业还没写完”的念头。然后他告诉自己——没事,师父不会因为这种事打我的。
他在钻空子。
在试探新规矩的边界。
和两个月前拿烟酒试探棠洐的底线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形式。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嗓子里,“我——”
“裤子褪了,趴下。”棠洐又重复了一句。
褚野走到书桌前,慢吞吞的将裤子褪到膝盖以下,弯腰趴了上去。
桌面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脸。
棠洐拿起戒尺,走到他身侧。
“十下,不是八十,因为你没有犯原则性错误——但你钻空子,你今天觉得作业少写点没事,明天就会觉得迟到没事,后天就会觉得不上课也没事。你骨子里那股懒劲儿,我最清楚,十下,让你记住,入了门没有‘差不多’这个词。”
隔了几天没挨,皮肉又变得敏感了,尤其是…但他很快说服自己,拜师那天棠洐就说了以后不会给他留裤子,习惯习惯就好了……
棠洐下的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提醒,而非训诫。
褚野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但不是因为疼——他脑子里在想事。
棠洐说的那些话,和两个月前他刚来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本质上是一样的。
但那时候他只听进去了“不准”,现在他听进去了“为什么不准”。
不是因为怕戒尺,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棠洐对他的要求从来都跟合同没关系。
之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第十下落完,棠洐把戒尺放回桌上。
“作业补上,下午交,打游戏不是不行,作业做完了可以打,但不能打到耽误第二天的课,这些事我不会每件都给你立规矩,你自己要有分寸。”
褚野直起身来,揉了揉身后,疼得吸了口气。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师父。”
“嗯。”
“刚才我说你太较真——那句话我收回来。”
棠洐已经在翻教案了,头也没抬。
“收回去就没了?”
“……对不起。”
“行了,去补作业。”
褚野推门出去了,步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不是因为他挨完打就开心了——是因为他在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棠洐打他,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较真,是因为那天他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棠洐每一句都听进去了,而且当真了。
他的三分钟热度烧完了,但棠洐没有。
棠洐从一开始就不是靠热度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