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苏问心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见一个人。”
“谁?”沈惊蛰问。
“刑部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刑部不比兵部,不是凭令牌就能进去翻档的地方。刑部掌管天下刑名,卷宗涉及朝廷命官、钦定要案,每一份进出都有登记。没有正当理由,连门都进不去。六人查案至今,去过工部、兵部、户部,唯独刑部一次没进过。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刑部的档,比兵部更严,比户部更密。
“你以什么身份去?”沈惊蛰问。
“查案。”苏问心从袖中取出那枚御赐令牌,搁在桌上。“御赐令牌,可查朝野巨案、陈年悬案。刑部的档,我调得。令牌是王爷给的,刑部认的是令牌,不是人。”
“调什么?”
“周文渊的案底。他调去南京之前,在刑部有没有留档?他经手的漕运工程,有没有人弹劾过他?弹劾之后怎么处理的?这些都在刑部。赵鹤龄的案子结了,但周文渊没有。周文渊是工部侍郎,三品大员,他的事不是地方衙门能管的,都在刑部。”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人多眼杂。”
“万一被扣住呢?”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把令牌收进袖中,站起来。膝盖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停。这几日膝伤反反复复,常不语换了方子,加了川乌,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快好。
“午后回来。申时不见人,你们就走。”
“走哪去?”燕十七问。
“北门外土地庙。等三天。三天不到,散了。”
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燕十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常不语捻着银针,手指停了一下。沈惊蛰闭上眼,靠在墙上。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数时间。
刑部衙门在城西,比兵部气派。门口蹲着两尊石狮,石座被风雨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门楣上挂着“刑部”两个大字,黑底金字,肃穆森严。苏问心站在台阶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御赐令牌从袖中取出,握在手里。令牌是铜制的,沉甸甸的,握久了手心出汗。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门口的值守书吏拦住他。
“什么人?”
“查案。”苏问心把令牌递过去。“御赐令牌,调阅旧档。”
书吏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在令牌边缘摩挲了一下,又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刻字。那是御赐查案四字,阴刻,笔锋苍劲。书吏的脸色变了,躬身行礼,把令牌还回来,侧身让开。
“大人请进。档房在东跨院,我让人带您去。”
苏问心跟着一个年轻书吏穿过院子。刑部的格局比兵部复杂,前院是大堂,中院是各司的公房,后院是档房和库房。穿过两道月亮门,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东跨院。档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很小,嵌着铁栏,光线昏暗。门口坐着一个老书吏,戴着老花镜,正在抄写什么。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桌案上堆着几摞卷宗,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小。
看见苏问心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眯着眼打量了一番。目光在苏问心的腰间停了一瞬——那里没有刀,只有一块令牌。
“调什么档?”
“成化十五年到二十二年,漕运相关的案卷。弹劾、查办、结案,都要。凡是涉及工部侍郎周文渊的,全部调出来。”
老书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翻柜子。苏问心站在门口等。档房里飘出一股陈纸和墨汁干透后的酸味,混着灰尘的霉气,呛得人嗓子发紧。他往里看了一眼,架子上堆满了一摞摞的册子,落着厚厚的灰,有些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书吏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卷宗。他走得很慢,膝盖似乎也有毛病,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把卷宗放下,扬起一阵灰。
“成化十五年到二十二年的漕运案卷,凡是涉及周文渊的,都在这里了。不多,就这些。”他把卷宗推过来。“大人在这里看,不能带出去。这是规矩。”
苏问心点头,坐下,开始翻。
卷宗不多,但时间跨度大,涉及的人和事也杂。他从成化十五年开始翻,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大部分是寻常的漕运纠纷——船只损毁、粮草损耗、工期延误,每一条都写得规规矩矩,印章齐全,看不出异常。翻到成化十七年时,他的手停了一下。一份通州仓场的损耗报告,写着“虫蛀、霉变,损耗三千石”。三千石,不是小数目,但批注写的是“正常损耗”。正常损耗不会这么写,太潦草了,像是应付差事。
他把这一页折角,继续翻。成化十八年,又一份损耗报告,写着“仓场鼠患,损耗五千石”。五千石,比上一年还多。批注同样是“正常损耗”。他把这一页也折了角。
翻到成化十九年时,他看到了弹劾文书。不是一份,是好几份。第一份弹劾工部侍郎周文渊“假借漕运之名,私调官粮”。弹劾人是都察院御史,姓陈,名字被墨涂掉了,看不清。弹劾的内容很具体:成化十七年,周文渊借口漕运工程延误,私自调动官粮一万两千石,去向不明。弹劾文书上还有周文渊的申辩,写的是“工程所需,临时调用,已报备”。已报备,报备给谁了?没有写。
苏问心把这一页折角,继续翻。翻到下一页,是刑部的批复:查无实据,不予立案。批复人是刑部侍郎,名字也被涂掉了。查无实据。不予立案。一万两千石官粮,凭空消失,查无实据。他把这一页也折了角,继续翻。
后面还有几份弹劾,都是弹劾周文渊的,罪名各不相同——贪墨、渎职、私调官粮。每一份都被驳回了,驳回的理由都一样:查无实据。弹劾人有的调走了,有的贬官了,有的“病故”了。那个姓陈的御史,调去了南京。他盯着“病故”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巧合。是灭口。
他把这些页码一一记在心里,把卷宗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张网,所有的线都往一个方向收,但网的中心还看不清。
“看完了?”老书吏从眼镜上方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看完了。”苏问心把卷宗推回去,站起来。膝盖又疼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痛过去,才松开手。
“大人慢走。”老书吏没有多问,把卷宗抱回去,放进架子上。苏问心转身出了档房,穿过窄巷,走过中院,朝刑部大门走去。
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皂衣的人,方脸,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那人没有看他,面朝街面,像是在等人。但苏问心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是直觉,是经验。刑部大牢里出来的人,对目光的感知比常人敏锐。
他没停步,走下台阶,往东走了。
身后有人跟上来。不是脚步声,是气息。刑部大牢里待过的人,知道被人盯梢的感觉——后背发凉,脖颈僵硬,像有一根针悬在脊椎上。苏问心没有回头,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越来越近,头顶只露出一线天。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忽然停步,转身。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墙角蹲着一只野猫,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然后跳上墙头,消失在另一边。
苏问心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动静。他继续走,绕了三条街,从东市穿过去,又从另一个方向绕回来。确认没有人跟,才回到宅院。
厅堂里,沈惊蛰正在等他。桌上摊着几本文书,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看见苏问心进来,他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
“嗯。”
“查到了什么?”
苏问心坐下来,把腿伸直。膝盖的伤又开始疼了,他把布条解开,重新缠了一遍。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肉还是青紫色,摸上去发硬。常不语说这是寒气浸进去了,光靠药不行,还得热敷。
“周文渊在成化十七年到十九年间,被弹劾过三次。第一次,私调官粮一万两千石。第二次,漕运工程贪墨。第三次,渎职。三次都被压下去了,查无实据。”苏问心把折角的几页内容说了一遍。“弹劾的御史,一个调去南京,一个贬官,一个病故。”
厅堂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病故?”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好好的御史,怎么病故了?”
“病故的原因没有写。”苏问心说。“但时间很巧,弹劾完周文渊,不到三个月就病故了。”
“是殷无极灭口?”顾长安问。
“殷无极是西厂的,杀一个御史不难。但压下弹劾,不是杀一个人能办到的。”苏问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弹劾到了刑部,要有人压。第二,压下去之后,要有人把结果报上去。第三,报上去之后,还要有人把弹劾人调走。这三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办的。”
“那是几个人?”燕十七问。
“至少三个。刑部一个,都察院一个,吏部一个。”苏问心把手指收回来。“殷无极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厅堂里又安静了。常不语捻银针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裴千面蹲在墙角,在舆图上又添了几笔,把刑部、都察院、吏部连在一起,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那是谁?”沈惊蛰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换了一个人,藏得很好,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人在那里。有些话,不能说给暗探听。
午后,苏问心又去了裁缝铺。老刘正在整理布匹,看见他进来,没抬头。
“又来打听?”
“嗯。”
“这回打听谁?”
“成化十七年到十九年,弹劾周文渊的御史。一个调去南京,一个贬官,一个病故。我想知道,弹劾被压下是谁办的。”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布匹放下,摘掉老花镜,看着苏问心。他的目光浑浊,但很沉,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还没死心?”
“没死心。”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然后走回柜台后,压低声音。
“你查的这几个人,我听说过。调去南京的那个姓陈,贬官的那个姓王,病故的那个姓李。”
“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老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成化十八年,刑部侍郎换了一个人。新来的那个,姓赵。赵侍郎来了之后,弹劾周文渊的折子就再也批不下来了。”
“赵侍郎是谁的人?”
老刘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戴上,重新拿起布匹。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走吧。”
苏问心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刘没有看,也没有拿。
“不是银子的事。”他说。“是命的事。你再查下去,那个病故的御史,就是你的下场。”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惨白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阳光里。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沈惊蛰在厅堂里等着,桌上摊着几本文书。燕十七坐在门槛上,刀横膝头。常不语在厨房熬药,药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老刘说,成化十八年刑部换了一个侍郎,姓赵。赵侍郎来了之后,弹劾周文渊的折子就再也批不下来了。”苏问心把老刘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侍郎是谁的人?”沈惊蛰问。
“老刘没说。但他说,那个病故的御史,就是我的下场。”
厅堂里安静了。燕十七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
“那就不查了?”
“查。”苏问心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暮色沉沉,压在屋檐上。古槐上的暗探又换了一个人,藏得更深了,连袖口都看不见。
“等。”他说。“等他们自己动。”
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在胸腔里回荡。
苏问心把窗关上。
“今夜都早点睡。明日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