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昆明。
天还没亮,巷口的早餐店已经开始生火。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混着煤烟的味,在路灯下白茫茫一片。林锋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居民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亮,那个人不在。或者他在,只是不开灯。不知道。
赵猛从床上坐起来,把霰弹枪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塞进网球袋。孙雷已经把工具箱拎到了门口,李牧背着医疗包,手里还拿着一袋没吃完的包子。
“王建民回消息了吗?”赵猛问。
林锋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他说那辆黑色奥迪昨晚经过物流公司门口,车速很慢,后排有人。他没看清是谁。”
“他还在蹲。”
“对。他还在蹲。”
林锋把手机装进口袋。“走。”
四个人下楼,退房。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赵猛把房卡放在台上,她没醒。四个人从侧门出来,步行穿过两条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南部客运站。”林锋说。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客运站门口。天还没亮,站前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背包的、扛袋子的、拖行李箱的,操着各种口音,在昏暗的路灯下挤来挤去。林锋买了四张去勐腊的班车票,早上七点发车。四个人在候车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人说话。赵猛靠着墙眯了一会儿,孙雷抱着工具箱闭着眼,手指搭在拉链上。李牧看着窗外,天边开始发白。
林锋没有睡。他在想王建民最后那条消息——“后排有人”。后排坐的是谁?刘建明?坤察?还是黑水国际的人?车从物流公司门口经过,车速很慢,不是路过,是在确认。确认货还在,确认人还在。那个后排的人,是这条线上真正做主的人。
七点,班车准时发车。从昆明到勐腊,全程高速,六百多公里。赵猛坐窗边,林锋坐过道,孙雷和李牧坐后排。车开了没多久,赵猛就睡着了,头靠着车窗,一晃一晃的。林锋闭着眼,没睡。脑子里是一张地图——从勐腊到磨憨,从磨憨到磨丁,从磨丁到勐拉。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在中国境内。出境之后,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下午三点,班车到达勐腊。四个人下车,站在客运站门口。阳光刺眼,空气闷热,地面晒得发烫。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招手。
“去哪里?”
林锋没理他,带着三个人穿过马路,走进一条巷子。巷子不深,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是商铺,卖手机的、修车的、卖百货的。他停在一家五金店门口,推门进去。店里没人,货架上摆着扳手、螺丝刀、电线。柜台后面有一扇门,关着。
林锋敲了敲柜台。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看见林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杨介绍的。”林锋说。
那人没说话,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林锋打开,里面是四本护照、四张身份证,还有一把车钥匙。
“车在后巷。银灰色面包车,本地牌照。”那人的声音很低,“油加满了。你们从磨憨出不去,那边查得严。从磨丁走,那边松。过了磨丁往西,有一条土路,通勐拉。地图在信封里。不要开夜路,那边不太平。”
林锋把信封收好。“谢了。”
那人没回答,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四个人从五金店出来,绕到后巷。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子尽头,车身全是泥,后窗贴了深色膜。林锋打开车门,发动,油表满格。赵猛坐副驾,孙雷和李牧挤后排。车驶出巷子,往南开。出城之后,路变窄,两侧是橡胶林和香蕉园。天灰蒙蒙的,闷热。
“磨憨那边查得严,我们不过磨憨。”林锋说,“从磨丁走。过了磨丁,往西进山。”
“那边有路吗?”赵猛问。
“有。土路。不好走,但能走。”
开了两个小时,前方出现磨憨口岸。林锋没有往口岸方向开,而是在岔路口往右拐,进了一条小路。路变窄,两侧的灌木丛几乎把路遮住,树枝刮着车身,噼里啪啦响。赵猛把车窗摇上去,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边民通道——一道铁栏杆,旁边一间小砖房,门口坐着一个穿迷彩服的人。
林锋停车,摇下车窗。
“中国人。”他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起身推开铁栏杆。林锋开车通过,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人又坐了回去,点了一根烟。过了通道,就是老挝。路更窄了,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泥坑。赵猛被颠得骂了几次,李牧把左脚搁在背包上,不敢落地。
“还有多远?”孙雷问。
“到磨丁还有四十公里。到了磨丁往西,再走六十公里,到勐拉。”
天黑了。路两边没有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是密林,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林锋把车速放慢,路况太差,不敢开快。
“前面有个村子。”赵猛指着前方。
几间木屋,门口挂着灯笼,暗红色的光。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车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林锋没有停,开了过去。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李牧问。
“本地人。也可能是眼线。”
“坤察的?”
“不一定。但这条路,是坤察的货走的路。走这条路的人,都跟坤察有关。”
晚上九点,到达磨丁。小镇不大,几条街,赌场、旅馆、餐馆、当铺。中文招牌比老挝文还多,街上跑着挂中国牌照的车。林锋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下车,伸了个懒腰。赵猛从副驾下来,点了一根烟。
“今晚住哪?”
“不住了。连夜走。”
“连夜走?路况不好,晚上更危险。”
“白天走更危险。白天路上人多,容易被认出来。晚上人少,只有运货的。”
林锋上车,发动。赵猛把烟掐了,坐回副驾。车驶出磨丁,往西开。路况比想象中更差,路面全是坑,车灯只能照亮一小段。林锋开得很慢,赵猛盯着前方,时不时提醒一句。
“左边有个坑。”
“右边有石头。”
孙雷和李牧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会晒的路,往右是去勐拉。林锋往右拐,路更窄了,两侧的树枝刮着车身,像手指在铁皮上划。远处有灯光,不是车灯,是手电,晃了几下,灭了。
“有人。”赵猛低声说。
林锋关了车灯,摸黑往前开。车速降到几乎步行,眼睛适应了黑暗,路面反而看得更清楚。那束光没有再出现。
“可能是巡山的。”孙雷说。
“也可能是等货的。”
凌晨一点,到达勐拉。小镇不大,几条街,赌场、旅馆、餐馆、当铺。和磨丁差不多,但更乱。街上有人骑着摩托车来回跑,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是游客。林锋把车停在一个赌场后面的巷子里,熄火,关了车灯。
“今晚睡车上。明天去找皇家赌场。”
赵猛把座椅放倒,闭上眼。孙雷靠着车窗,手指搭在工具箱拉链上。李牧把左脚搁在背包上,看着窗外。
林锋没有睡。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巷子不深,对面是一家餐馆,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着。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反着光。远处有音乐声,从赌场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心跳。
凌晨三点。有人从巷口走进来,脚步很轻,穿着拖鞋,踩在水里,啪嗒啪嗒。林锋没动,看着那个人从车旁边走过去。他没看车,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年轻,不到三十,穿着花衬衫,头发染成黄色。他走到巷尾,拐进去,消失了。
“不是眼线。”孙雷低声说。
“不一定。”
天亮之后,林锋睁开眼。赵猛已经醒了,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孙雷还在睡,李牧也闭着眼。林锋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巷子里。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酸臭味,从餐馆后面的垃圾桶里飘出来的。他走到巷口,往街上看。街上已经有人了,摩托车、三轮车、行人。赌场的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筹码,脸上没表情。
他走回车上,发动。
“去皇家赌场。”
皇家赌场在勐拉的主街上,四层楼,外墙贴着金色瓷砖,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老虎机的声音嗡嗡的。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林锋把车停在对面路边,没有下车。
“就是这里。”
“怎么进去?”赵猛问。
“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车里等。”
“一个人?”
“一个人。人多了反而容易被注意。”
林锋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赌场。大厅很大,老虎机、百家乐、轮盘赌,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大多是中国人,操着云南口音、四川口音。他走到吧台,要了一杯水,靠在吧台上,慢慢喝。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没有穿白色T恤的女孩,没有苏苏。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找人。”
“找谁?”
“一个女孩。十七岁,白色T恤,牛仔裤,短发。”
服务生的眼神变了一下。“这里没有这样的人。”他转身走了。
林锋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走出赌场。回到车上。
“不在大厅。可能在楼上,或者后面。”
“看到了吗?”赵猛问。
“服务生说没有。但他眼神不对。他知道有人来找她。”
林锋发动车,绕着赌场开了一圈。赌场后面是一条巷子,堆着杂物,几个垃圾桶,几只野猫在翻垃圾。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关着,门上有锁。旁边有一间小房子,窗户拉着帘子。
“后门。”
“有人把守吗?”孙雷问。
“没看到人。但那个小房子里可能有人。”
林锋把车停在巷口,熄火。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建民发消息:到了皇家赌场。大厅没有。可能在后门。你的人还在吗?
王建民回复:还在。她说后门有一个铁门,平时锁着,晚上有人从那里带女孩出去。
林锋:带去哪?
王建民:不知道。
林锋把手机装进口袋。他看着后门那扇铁门,锁是新换的,没有锈。铁门旁边有一根电线,从门框里伸出来,接在墙上的一个盒子上。报警器。
“晚上再来。”
白天,四个人在车上休息。轮流睡,轮流盯。赌场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辆银灰色面包车。傍晚,天快黑了。赌场的灯亮了,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整条街红红绿绿。
林锋从车上下来,走到后巷。铁门还锁着,报警器的红灯在闪。旁边的小房子窗户透出光,有人在里面。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地面——车辙,新鲜的,货车轮胎,宽纹。昨晚有人从后门送过货。
他走回车上。
“晚上有人送货。可能是女孩。”
“几点?”
“不知道。天黑之后。”
晚上九点。后巷的路灯灭了,不知道是坏了还是被人关的。林锋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灯。四个人下车,贴着墙根往后门走。孙雷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铁丝。他蹲在铁门旁边,看了一眼报警器。
“需要密码。”
“能开吗?”
“能。但报警器会响。”
林锋看了一眼小房子。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影在动。“先等等。”
等了半个小时,小房子的灯灭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保安制服,打着哈欠,往街上走。他走远了。
孙雷蹲在报警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打开外壳。里面是四节电池,他拔掉电池,报警器的红灯灭了。
“快。”
他用铁丝捅进锁眼,转了十几秒,锁开了。四个人闪进去,门关上的声音被巷子里的风吞了。里面是一个院子,堆着杂物,几个纸箱,几只空油桶。院子后面是一栋楼,窗户拉着帘子,透出光。
林锋贴着墙根往前走。孙雷跟在后面,赵猛断后,李牧在中间。走到楼后面,有一扇门,半开着。林锋侧身贴上去,往里看。走廊,灯亮着,地上铺着地毯,墙上贴着墙纸。没有人。他推门进去,三个人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楼上。林锋上楼,脚步很轻。二楼,走廊两边都是门,关着。他走到第一扇门旁边,侧耳听——里面没有声音。第二扇,也没有。第三扇,有声音——女孩在哭。
林锋退后一步,一脚踹开门。房间里,两个女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个在哭,一个低着头。白衣服,短发——苏苏。
“苏苏?”
那个低着头的女孩抬起头。她的脸很瘦,眼睛红肿,嘴角有伤。她看着林锋,嘴唇在抖。
“你是苏苏?”
“你是谁?”
“你妈让我来的。”
苏苏的眼泪掉下来,但没有出声。林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能走吗?”
苏苏点头。她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另一个女孩也站起来,拉着苏苏的手。
“你也走。”
三个人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声音,楼梯上也没有人。他们下楼,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孙雷把报警器的电池装回去,红灯又亮了。铁门锁上,铁丝拔出来,没有痕迹。
回到车上,林锋发动车,开出巷子。
“去哪?”赵猛问。
“磨丁。出关。”
苏苏坐在后排,靠在李牧身上,闭着眼。另一个女孩也闭着眼,不说话。车里没人说话。
开到磨丁,天快亮了。林锋没有停,直接往边民通道开。过了通道,进中国。勐腊,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车停在五金店后面的巷子里,把钥匙放在左后轮下面,信封里的护照和身份证也放回去。四个人下车,带着两个女孩,走到客运站。
买了去昆明的票。班车开了,苏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她没说话,也没哭。
林锋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橡胶林,阳光从树梢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路面上。
苏苏忽然开口。“我妈还好吗?”
“好。她等你回去。”
苏苏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林锋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阳光刺眼。
车往北开。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