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烤鱼,两人便像寻常人家的夫妇一样,动手布置他们的新家。
独孤无名搬来几块石头,在洞口内侧垒了一个简陋的灶台。又找了一块扁平的大石,用剑慢慢地削磨,磨成一口石锅的模样。石锅粗糙,不漏水就行。
他用树杈削了一支锅铲,又削了两双筷子。竹子多的是,砍几根来,劈开,削成竹筒做水杯,再挖几只竹碗。
皇甫仪茵在河岸上割了大捆的枯草,铺在温泉边的平地上,将睡铺加宽加厚,又出去拾了许多干柴,一捆一捆地码在洞穴深处。谷底有风,但不冷,冬日里也有温泉的热气蒸腾,够暖和了。
忙了半天,这个简陋的家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傍晚时分,独孤无名用衣袍兜了一兜鱼虾回来,皇甫仪茵去林子里摘了些野果,又砍了几根竹笋,在溪边洗净了,切成段。她还采了几种能吃的野菜,用石锅煮了一锅汤。
没有调料,滋味寡淡,可两个人围在火堆旁,你一勺我一勺,竟也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的美味。
暮色四合,谷中暗了下来。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对在风中舞蹈的蝴蝶。
“教我剑法吧。”
皇甫仪茵放下竹碗,侧头看着独孤无名。
独孤无名将佩剑递给她,自己从火堆旁捡起那支用树杈削成的木剑,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较为空旷的地方。
“你来攻我。”
皇甫仪茵也站起来,握紧剑柄,侧身举剑,做了一个起手式。那姿势在独孤无名眼中处处都是破绽,他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心,我来了。”
她轻声提醒,随即挺剑刺出。剑锋破空,带着一股清冽的劲风。
独孤无名侧身让过,木剑轻轻削向她的手腕——不是真的削,只是点到为止,木剑尖在她腕上一触即收。
皇甫仪茵一惊,连忙回剑,斜劈两剑。独孤无名踏前一步,轻巧地转到她身侧,等她收剑回防时,木剑已架在她颈侧。她愣了片刻,不服气地咬了咬嘴唇。
“再来。”
她上前疾刺,一剑快过一剑。独孤无名连退数步,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剑锋。
皇甫仪茵以为占了上风,正要踏步上前继续追击,独孤无名忽然侧身让过她的剑锋,身子一欺,与她面对面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她愣住了,剑举在半空,不知该刺还是该收。
独孤无名轻轻跳开,拉开距离。
“再来。”
这一次皇甫仪茵不急着进攻了。她将剑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周身,脚步稳扎,只守不攻。
独孤无名站着不动,静静地看了片刻。
“你怎么不来攻我?”
她忍不住问。
“好。”
他应了一声,缓缓刺出一剑。
那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慢得像溪水里的落叶,悠悠地飘过来。可皇甫仪茵却觉得那慢悠悠的剑尖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水蛇,不知它会从哪里窜出来。
她举剑格挡,他的剑锋忽然一转,削向她的手腕。她急忙侧身,他的剑锋又一转,朝心口刺来。她后退格挡,他的剑锋再转,又削向手腕。这一削逼得她不得不缩手,而就在她缩手的瞬间,他的剑已欺到咽喉前。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了片刻,预想中的刺痛没有来。她睁开眼,看见木剑尖悬在喉前,一寸不到。那只握剑的手稳得像山。
“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剑,叹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剑法?这么诡异。”
她的语气里没有气馁,倒有几分撒娇似的抱怨。
独孤无名收了剑,认真道:“我的剑法就是迅速找出对方的破绽,然后直截了当地攻击。快,准,狠。”
“要是对方没有破绽呢?”
“不管什么兵器、什么武功,只要有招式,就有破绽。”
“那你的剑法也有破绽咯?”
“我的剑法没有固定招式。”他顿了顿,“是根据对手的招式而变的。”
“没有招式?”皇甫仪茵眨了眨眼,“那你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独孤无名摇了摇头,将木剑插回火堆旁的地上。
“还差得远。你二师伯的寒幽掌,三师伯的阳火掌,我就破不了。”他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师父那样的内家高人,只怕我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皇甫仪茵想起他体内的寒毒,心中一紧。
“对了,你体内的寒毒怎么样了?”
“只是暂时压制着,还没逼出来。”
她将佩剑还给他,推了推他的肩:“那你还教我剑法?快去练功。”
“你不学了?”
“你的剑法没有招式,我学不来。”她想了想,嘴角漾开一抹调皮的笑意,“况且我们又不打算出去了,学那么厉害的剑法做什么?有你保护就够了。”
独孤无名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眼瞳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温泉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盘膝坐下,将佩剑横在膝上,闭上双眼,缓缓运起内功心法。
皇甫仪茵在他身旁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守着。他运气时有不通之处,眉头会微微皱起,她便轻声提点几句。
她自己的内功虽不算深厚,但毕竟得了李泌的嫡传,对功法的理解比独孤无名这个半路出家的人透彻得多。
“气息下沉,不要浮在胸口。”她低声说。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温泉的水汽氤氲着,将他的轮廓晕染成一幅淡墨的画。她看着他的侧脸,那棱角分明的下颌,那微微翕动的鼻翼,那双紧闭着的、像两扇合拢的门的眼帘。
她忽然想起,在嵩山上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闭着眼,浑身冰冷,像一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石头。她当时只是同情他,可怜他,没想到如今会和他一起,在这与世隔绝的峡谷中,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睁眼,但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将她的手指扣在掌心里。
窗外——不,洞口外,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峡口褪去。谷底暗了下来,只有温泉的白雾和火堆的红光,将这一方小小的洞穴,暖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