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仪茵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火光在他脸上游移,将他的眉、他的眼、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照得忽明忽暗。她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一丝懦弱,也看不到一丝自怜,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冷硬的坚韧。
“原来你在小时候就能创出这么厉害的剑法?”
“那也说不上,我的剑法是在我进入罗刹堂以后,才逐渐成熟的。”
“想不到你的悟性这么高,”她轻声说,“而我呢,连师父两成的功夫都没学到。”
“只要有心,没什么学不到的。”
“那你教我剑法。”
“明天吧。”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转过身,面对面地望着他。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将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我从来没见过你笑,”她说,“你可不可以笑一个给我看看?”
独孤无名愣了一下,像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请求。
“有什么好笑的。”他低声道,别过头去。
可在她期待的目光下,他终于还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绽开一个极淡极短的笑,像一朵在寒夜里倏然开放又迅速合拢的花。
不是那个人的狞笑。是羞涩的,笨拙的,带着少年人初开情窦时特有的慌乱和腼腆。
皇甫仪茵看见了。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转过来,然后吻了上去。
她的唇贴着他的,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他先是僵住了,像一棵被忽然冻住的树。然后他的手缓缓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近。吻不再轻了。他将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从这个不知名的峡谷、这个与世隔绝的洞穴里消失。
温泉的水汽氤氲着,将两个人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火光在洞口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融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画,再也分不清哪一笔是他,哪一笔是她。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铁锈、青草,还有男子汉特有的气息。那气息不好闻,却让她觉得安心。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到避风港的小船,终于可以收起帆,放下锚,安心地任水波摇晃。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锁骨。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沉了,像一头在外流浪了太久的兽,终于回到了藏身的洞穴。
她伸手,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头发。发丝粗硬,像他的人。——
独孤无名是被洞口的鸟鸣声唤醒的。
天色已经亮了,灰白的光线从洞口漫进来,将洞穴照得朦朦胧胧。
他坐起身,看见洞口的火堆已经灭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要闭未闭的眼睛。他起身走出去。谷中的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水汽和野草的气息。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弯腰将余烬拨开,添了些干柴,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昨夜放在石头上晾了一夜,已经干了。他拔开盖子,吹了两口,火星溅出来,引燃了干草。
火又生了起来,火光将洞穴照得通亮。
他走回温泉边,看见她还在睡。侧着身子,蜷缩着,像一只在母腹中的婴孩。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不知在做什么美梦。他蹲下身看了她一会儿,不忍叫醒她,便站起身,朝洞外走去。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路越来越窄,两岸的灌木越来越密。走了几里,峡谷依旧没有尽头,两壁还是那么陡,天空还是那么窄一线。
他望着那一线天空估算了一下时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再不回去,她该醒了。见不到他,她会急的。
他转身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摘了些野果。紫红的,熟透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他用衣襟兜着,回到洞口时,火堆还在烧,她还睡着。他悄悄将野果放在草铺旁,又出去捉鱼。
来到昨天捉鱼的地方,正要蹚水下河,一抬头,忽然愣住了。
那棵大树——昨天皇甫仪茵躲荫的那棵大树——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萎黄卷曲,像被火烧过。干枯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求救的手。树干上,那只被斩断的蛇头还嵌在那里,尖牙深深扎入木质,周围的树皮发黑发紫,像中毒的伤口。
独孤无名站在树下,仰头望了许久。阳光从枯萎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他一身。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叶片已经干透,脆得像纸,被他轻轻一捏就碎了,化成齑粉从指缝间飘落。
他想,蛇毒竟能将一棵大树毒成这样,若咬在人身上,怕是一刻也撑不住。
又想起昨天那条蛇正朝她游去的方向——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紧。他将手中的碎叶拂去,站起身,提着剑,朝河水中走去。
河水清凉,没过脚踝。他站在水中,望着水底游弋的鱼影,一动不动,手中的剑微微扬起。
阳光从峡谷上方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
独孤无名提着剑回到洞口时,皇甫仪茵刚从里面走出来。她伸了个懒腰,长发散在肩后,有几缕被晨风吹到脸上。她抬手将它们拢到耳后,眯着眼望了望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空。
“起来了?”独孤无名将鱼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去洗把脸。”
“嗯。”
她应了一声,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许多。
独孤无名已经搬了两块平整的石头放在火堆旁,用削好的木枝将鱼串好,递了一串给她。两人并肩坐下,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鱼皮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慢慢变得金黄。
“我刚才往下游走了几里,”独孤无名翻着手中的鱼,“峡谷很长,看不到头。”
皇甫仪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你去探路了?”
“你昨天不是说想出去吗?”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弯起来:“我昨天说了吗?不记得了。”
独孤无名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皇甫仪茵抬起头,迎着那道平平静静的目光,忽然反问:“你想出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像两颗不安分的星子。
“我听你的。”
她将鱼从火上移开,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像在品味什么。不是鱼的味道——是“我听你的”这四个字。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那就不出去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昨天刚到这里时,她只觉得陌生、荒凉,还有毒蛇藏在草丛深处,本能地想逃避。可今天早上醒来,听见洞外的鸟鸣,看见从峡口漏进来的那一线阳光,和枕边人残留的温度和气息,她忽然不想走了。
离开这里,还得回长安,还得面对杨国忠的追杀,还得应对罗刹堂的阴谋。不如就留在这里,和他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日子过成山谷里的溪水,不急不慢,安安静静。
独孤无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烤好的鱼递给她,再拿过她手中那串,咬了一口,觉得没熟透,再放到火上补烤。
她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藏在眼底的安宁。
她心想:他也想留下的。
他确实想。
外面的尘世他早就厌倦了。
杀人,被杀,提防,算计。日复一日,像一头在磨盘上转了一辈子的驴,不知为谁而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如今这峡谷,这洞穴,这温泉,还有她——他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他一直等的东西。不必再问值不值得,不必再担心明天。
明天就在这里,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