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手刚搭上那截发黄的铝合金门把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停住了动作。
门把手是死的。
外面有一股沉闷且粘稠的力量,硬生生抵住了这扇薄薄的木门。
陆渊透过门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往外看。走廊昏暗的光线被一道人影完全遮挡。
老孙根本没走远。
他去而复返,像个毫无声息的幽灵一样退回了门口,肩膀死死顶着门框。
狭窄逼仄的洗手间里,水龙头那颗摇摇欲坠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
“啪嗒。”
这声音在只有两平米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老孙的左脚往前碾了半寸,卡在门缝的边缘。他手里那条刚才还随意拿着的干毛巾,此刻已经被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拽住两端。
毛巾的中间部分因为大力的扭转,绞成了一根紧绷发硬的麻花绳。
这绝对不是准备擦汗的姿势。这是老派“清道夫”最常用的勒颈起手式。不需要刀子,不会有血迹,只要绕过脖颈交叉一拉,十秒钟就能阻断颈动脉供血,让人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门板外的片场,副导演张大炮拿着扩音喇叭的喊声穿透墙壁传了过来。
“灯光!二号位补个顶光!道具组死哪去了?把那几袋血浆弄热乎点,别拍出来跟番茄酱似的!快点快点,十分钟后开机!”
外头热火朝天,吵闹得像个菜市场。
一门之隔的洗手间里,气温却在急剧下降。
老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背光处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鸭舌帽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透着一股打量猎物的阴寒。
“陆老师。”老孙的声音透过门缝飘进来,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黏腻的颗粒感,“戏里头杀人,咔嚓一下就完事了。这戏外头,人的骨头可比猪硬多了。有些事儿,看破了,容易折寿。”
这老头起杀心了。
陆渊视网膜边缘那个猩红色的系统弹窗还在疯狂闪烁。
【限时强制任务:震慑。】
【失败惩罚:寿命清零,当场抹杀。】
陆渊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胃部因为紧张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大四学生,昨天还在宿舍帮室友修电脑,今天就要在一个真实的连环杀人犯面前玩心理战。
跑是没地方跑的。洗手间连个窗户都没有。
喊救命?等外面那帮搞不清状况的剧组人员冲进来,老孙手里的毛巾早就嵌进他的气管里了。
不能退。退半步,在这老头眼里就是露怯。露怯,就得死。
陆渊吸了一口洗手间里带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
【极恶气场】,开。
他眼皮往下耷拉了半分,遮住瞳孔里所有的情绪波动。原本挺直的后背微微佝偻,肩膀往下垮。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一个正常年轻人的鲜活气,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或者说,一个见惯了尸体的麻木屠夫。
陆渊转过身,走向洗手池。
他没有去碰门把手,也没有理会老孙那句带着死亡威胁的试探。他拿起水槽边自己刚刚用过的那条湿毛巾。毛巾上沾着水,还残留着一丝没洗干净的生猪血的腥气。
陆渊拎着湿毛巾,一步步走到门后。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门板。陆渊甚至能闻到老孙身上那股常年混迹在阴暗角落里、洗不掉的阴沟味。
透过门缝,陆渊伸出右手。
他没有去推门,也没有去掐老孙的脖子。他只是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条湿漉漉的毛巾,从门缝里递出去,搭在老孙绞紧干毛巾的手背上。
“啪。”
湿毛巾贴在老孙虎口那道陈旧的刀疤上,冰凉刺骨。
老孙手背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绞紧的干毛巾微微一颤。
陆渊居高临下地顺着门缝俯视着老孙。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活人的热度都没有。
“孙叔。”陆渊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直线,没有任何起伏。
他把【法医级解剖术】附带的全部嗅觉感知集中在鼻腔里。
“你鞋底的二甲苯防腐剂味道太重了。”
这句话一出来,外面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了。
陆渊看着老孙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下去。
“二甲苯挥发性强,但渗进橡胶鞋底里,三年都散不干净。这种高纯度的组织脱水剂,市面上买不到。下次处理私活,记得换双鞋。不然,警犬隔着三条街都能顺着味儿找到你的下水道。”
老孙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他那张一直挂着憨厚笑容的脸,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磨牙声。
二甲苯。
这个词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老孙的后脑勺上。
他当年处理那些“残次品”的时候,为了延缓腐败、破坏生物检材,确实偷偷用过医学院废弃的二甲苯。这件事他连做梦都没说过,警方公布的卷宗里也绝对没有提过半个字。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看穿了他卸骨头的手法,竟然连他藏在鞋底的化学试剂味道都能闻出来?
这已经不是懂行那么简单了。这是道上最顶尖的、专门处理烂摊子的清道夫才有的鼻子!
老孙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他看着陆渊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死鱼眼,脑子里飞速盘算。
打?这小子切猪肉的手法比外科医生还准,真动起手来,那把不知藏在哪的剔骨刀随时能划开自己的大动脉。
灭口?这小子既然敢当面点破,外面肯定有接应,或者早就留了后手。
老孙原本蓄满力道的手臂,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一点点松弛下来。被绞成麻花的干毛巾散开,软绵绵地垂在腿边。
“陆老师。”老孙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堵死的门让开了一条缝,“您鼻子真灵。我这鞋,是早些年在化工厂干活时候发的,一直没舍得扔。让您见笑了。”
老孙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他微微佝偻着腰,脸上的憨厚被一种深深的敬畏和忌惮取代。
“化工厂的鞋不防滑。”陆渊收回手,隔着门缝淡淡地说,“路走多了,容易摔进沟里。”
“您教训的是。我这就去换一双。”老孙点点头,攥着那条干毛巾,转身快步走向片场的阴影处。步伐虽然依旧平稳,但陆渊能看出来,老孙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衣服都贴在了脊背上。
视网膜上跳出几行冰冷的绿色字符。
【限时强制任务:震慑。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的心理压制与信息降维打击。猎手已经开始畏惧你的阴影。】
【获得奖励:寿命延长3天。当前寿命:11天01小时。】
看着老孙走远,陆渊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彻底垮下来。
他靠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张开嘴,无声地大口喘息。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刚才装得稳如老狗,只有他自己知道,搭毛巾的那只手,小臂肌肉都在抽筋。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开局?
别人拿系统都是装逼打脸泡白富美,他拿个系统,在剧组里跟真实的连环碎尸犯玩无限制格斗?
“这日子没法过了。”陆渊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但看着面板上好不容易攒到两位数的寿命倒计时,他又只能认命地搓了搓脸,重新换上那副死气沉沉的表情。
要想活下去,他还得继续演。还得演得比真凶更像个变态。
陆渊推开洗手间的门,拎着刚才顺手拿的那把线锯,走向灯光刺眼的拍摄场地。
场地中央的铁桌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具硅胶做的高仿人体模型。周围围满了拿着反光板和收音麦克风的工作人员。
孟璐璐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发抖,助理正在给她喂速效救心丸。看到陆渊走过来,孟璐璐像触电一样把腿缩到了椅子上,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陆渊没理会周围人躲闪的目光,径直走向监视器。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走位,郭大刚就像个看到骨头的饿狼一样扑了过来。
这满脸络腮胡的硬汉导演,此刻兴奋得两眼放光,手里攥着几张带着打印机墨水温热气息的A4纸。
“小陆!来来来!”郭大刚一把拉住陆渊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把他拽到监视器旁边。
“郭导,下一场怎么走?”陆渊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
“走什么原剧本!全改了!”郭大刚把手里的A4纸塞进陆渊怀里,唾沫星子横飞,“我刚才在监视器里看你切肉那个眼神,绝了!原剧本写凶手直接把尸体装麻袋扔江里,太他妈俗了!配不上你这种高智商犯罪的气质!”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A4纸。纸上的油墨还没干透。
“这是什么?”
“我让编剧现场扒出来的一个废弃初版剧本里的桥段!”郭大刚指着纸上的文字,手指都在哆嗦,“原本投资方觉得这个杀人手法太血腥、太真实,容易过不了审,给毙了。但我今天豁出去了!必须用这个!你看看这机关设计,绝壁能拿奖!”
陆渊顺着郭大刚的手指看去。
剧本标题上写着几个加粗的黑字:《冰块延时杀人法及现场反证迹处理》。
陆渊的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凶手将受害者悬吊在废弃水塔底部。脚下垫着一整块边长八十厘米的工业冰块。冰块融化需要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内,凶手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冰块完全融化后,受害者会被自身的重量绞断颈椎。融化的冰水会冲刷掉地面上所有的脚印和皮屑。最后,水流入下水道,现场除了水渍,什么都不会留下。】
陆渊的目光定格在这段文字上,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手法。
普通人看着或许只会觉得精妙。但陆渊的【法医级解剖术】知识库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份从未向社会公开的加密卷宗。
两年前,龙城西郊肉联厂发生过一起极其诡异的命案。死者就是被吊在水塔里勒死的,现场留下了大量的水渍,法医一直无法解释水从何而来,更找不到凶手的任何脚印。
这个案子,至今挂在市局刑警队的白板上,是连环碎尸案的衍生悬案之一。
郭大刚从哪弄来的这个手法?
而且,细节详细到了连冰块的边长和融化时间都精准计算过的地步。这根本不是编剧能写出来的东西,这特么就是一份真实的作案说明书!
陆渊抬起头,视线越过郭大刚的肩膀,看向片场边缘。
老孙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双干净的解放鞋,正推着装满盒饭的推车站在阴影里。
老孙没有看这边,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推车上的塑料饭盒。
陆渊捏着剧本的手指缓缓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剧组里,藏着的雷比他想的还要大。
“怎么样小陆?这剧本带劲吧?”郭大刚拍了拍陆渊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就按这个演!道具组正在弄冰块,这场戏是个长镜头独角戏,全靠你的微表情撑着。有没有问题?”
陆渊看着郭大刚那张对危险一无所知的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催命符。
他要是真按这个演了,把真实的未公开案卷手法一比一还原在镜头前,明天一早,来抓他的就不是片区民警了,绝对是全副武装的特警突击队。
“郭导。”陆渊把剧本卷成一个纸筒,在手心里敲了敲。
“怎么?嫌台词多?这戏没台词,全是动作。”
“不是。”陆渊看着远处的老孙,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用极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个手法,做不到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郭大刚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冰块融化的水,会带走受害者鞋底的泥土。如果下水道的滤网上提取到了不属于水塔周围的土壤成分,警方立刻就能倒推受害者的行动轨迹,从而锁定第一绑架现场。”
陆渊转过头,看着郭大刚的眼睛。
“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用冰块。”陆渊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我会用干冰。升华后直接变成二氧化碳气体。连水渍都不会留下。”
郭大刚半张着嘴,大脑彻底宕机。
他看着陆渊,那种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惧感再次顺着小腿肚子爬了上来。
“你……你连怎么反侦察都想好了?”郭大刚咽了口唾沫。
陆渊没回答,只是拎着线锯,走向那具硅胶人体模型。
“郭导,开机吧。我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