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后,楼道里再没有别的声响。陈砚舟坐在原位,背脊挺直,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摆件。窗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会议桌中央,灰尘浮游如旧,投影幕布还亮着,字迹模糊不清。他盯着那道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臂。
他没动,也没看手机。他知道程瑾年已经走了,可能下楼了,也可能正坐在车里发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看过这扇门,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荒唐。可笑。愚蠢。
她明明是压力最大的那个,要在父亲眼皮底下证明自己;她明明是最早支持“沉默房间”的人,甚至主动提出删减商业环节;她昨天还在胃痛时接过他递的药,语气松动得几乎能听见裂痕。
可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他缓缓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他走过去,把投影关掉,屏幕黑了,屋里一下子暗了几分。然后他把那份被写下“不同意”的方案稿轻轻收进抽屉最底层。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是他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痕迹。他合上抽屉,指尖在木面上停了一秒,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作响,室内恒温26度,和往常一样。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桌面是童年与母亲的合影,两人站在老房子门前,她蹲着,他站着,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小船。
他点开加密文件夹,找到《好感记录V3》,双击打开。文档里列着四个名字,林雪柔、程瑾年、沈知意、裴雨澄,每人一条时间线,记录着每次系统激活后的好感数值变化。他翻到“程瑾年”那一栏,逐行往下看:
- 初次合作提案后:65 → +5(递水)
- 暴雨夜送伞后:70 → +10(脱西装遮雨)
- 上周电话讨论剪辑分歧:60 → -3(语气冷淡)
- 昨日胃痛递药:68 → +8(短暂回升)
- 今日会谈初始:60 → 58 → 55……最终定格在40
他皱眉。按以往规律,即便争吵,数值多为波动而非单边滑坡。尤其当她说“你拿理想主义压我”时,眼中分明有震动与受伤——那应是负向反应,但为何此前数次类似情境仅降5-8分?此次竟断崖式下跌20?
他点开语音备忘录,回放今天会议的部分录音。她的声音清晰传来:“你说加就加,说改就改,好像只要出发点好,就能替所有人做主?”语速平稳,尾音压低,但能听出一丝颤抖。接着是他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话音落,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才是起身、写字、离开。
他暂停录音,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就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数值从52骤降至40。可这句话真有如此杀伤力?他们曾多次争执,从未见如此断联式崩盘。
更反常的是,昨日她胃痛时接过他递的药,数值短暂升至68。若真心抵触合作,何以接受私密关怀?而今天,她进门时发尾微湿,外套搭在臂弯,显然是刚从地下车库上来——她本可以不来的。
他闭上眼,试着不用数据,只凭记忆去还原她的状态。她进门时脚步比平时重,但眼神没躲;她说话时指尖敲平板边缘,是习惯性的小动作;她起身前,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写什么又忍住了。
那一刻,她不是对手,也不是数据对象。她是程瑾年,一个在父亲阴影下拼命证明自己的女人,被最信任的人误解后,选择彻底关门。
系统说她好感40。可他知道,那不是厌恶,是心寒。
他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停住。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情感不该是线性反应。人会矛盾、会掩饰、会在愤怒中藏着在乎。可系统给出的,是一条冰冷直线下滑。
——难道,它测的不是“真实好感”,而是“当下情绪强度”?
又或者……系统本身,有漏洞?
他靠向椅背,机械表盘映着窗外微光。母亲遗留的珍珠母贝泛着柔晕。他第一次没有依赖数值做判断,而是凭记忆去还原她的眼神、语气、起身时指尖的微颤。
他想起大学辩论赛那天,她站在对面,穿着香奈儿小黑裙,发尾微卷,眼神锐利。最后她输了,却在离场前回头看他一眼,说:“你总能把错的说成对的,真厉害。”那时候她眼里有光。
现在没有了。
他低头看向笔筒里的英雄616,笔身温润,是他用了七年的老搭档。他记得这支笔陪他熬过多少方案,签过多少合同,也记得它曾在那次辩论赛上,被她隔着桌子指着说:“你总能把错的说成对的,真厉害。”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
现在没有了。
他伸手把笔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重新打开文档,在最后一行写下:
【待验证假设:系统是否混淆“情绪波动”与“真实好感”?】
【下一步:寻找稳定参照系,进行对照测试。】
写完,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以前他看到数值变动,第一反应是调整策略,像调试程序一样优化互动。可这一次,他不再急着补救,而是开始怀疑工具本身。
他掏出手机,翻到农历日历。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十二天。系统每月只激活一次,每次48小时,对象随机,不可刷新。这意味着他不能靠频繁测试来验证猜想。
他必须等。
但他可以准备。
他打开记事本,新建一页,标题写上“对照实验设计”。下面列出几个要点:
1. 选定已知情感基础稳定的对象(如林雪柔,过往互动明确)
2. 设计相同情境下的不同回应方式(真诚 vs 冷漠)
3. 记录数值变化与对方实际反应的差异
4. 观察是否存在“情绪误判”或“延迟反馈”现象
他写完,又删掉第一条。林雪柔太敏感,上次他为程瑾年披衣服,她就变了脸色。用她做实验,风险太大。
他改成“苏棠或其他实习生”,又划掉。太年轻,情绪波动大,数据干扰多。
他停住笔。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系统对程瑾年有效,且数值变化与她的行为有一定关联。但今天的暴跌让他意识到,这种关联未必准确。
他想起系统提示:“真心最准,套路伤分。”
以前他以为这是提醒他别玩花招,要用真诚换高分。可现在看来,也许“真心”指的不是他的行为,而是对方的真实感受——而系统,可能并不完全捕捉得到。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办公室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响。他感觉累,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被反复拉扯后的钝痛。
他不该质问她是不是不想做好项目。那是把她推远的动作,而不是拉近。
他本可以换个说法。比如:“我是不是太急了?”或者:“我们能不能再谈一次?”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伤人的那一句。
因为他慌了。
因为他在看到数值下滑时,第一反应不是理解她的情绪,而是想着怎么把分数拉回来。
他把自己当成了系统的操作员,而不是一个想好好说话的人。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柠檬糖水喝了一口。糖已经化得差不多,水有点酸。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初亮,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格亮起,像未完成的表格。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活在某种剧本里。留学、回国、进公司、升职,每一步都按计划走。后来有了系统,他又多了一个参考坐标。他以为自己在掌控节奏,其实只是在响应提示。
可人不是数据。
关系也不是算法。
他重新打开电脑,在《好感记录V3》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警告:数值可能受短期情绪干扰,不代表长期倾向。需结合行为观察,谨慎解读。】
然后他退出文档,锁屏。手机壁纸弹出来,是母亲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几秒,输入密码解锁,打开日历,把十二天后的月圆夜标红。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不是节奏性的,只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他知道,下次系统激活时,他不会再第一时间去看数值。他会先看人。
办公室灯还亮着,门没关。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轻微,却清晰。他没动,也没回头。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但他也知道,这不会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