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子测验
那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春光灿烂。
放牛娃们来到松软的草坪里聚集，玩起翻滚斗、放风筝……赵伯伯拎着一篮子黄澄澄的果子踱上山岭来。李嘎子眼尖得像鹰，老远就喊开了：“赵伯伯，篮子里啥好东西，能吃不？”
赵伯伯摸了摸胡子哈哈大笑，招了招手，扬声把半大孩子们全招呼过来：“来来，都过来，瞧你们这点出息！当然能吃，不要抢，不要抢，一人一个，一个不少！”
金福自从上次惊吓后，留下一个带点痴呆呆的眼神。听说有果子吃，他有点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挤到跟前来，抻长脖子问：“赵伯伯，这圆滚滚的是啥玩意呀？能吃么，瞅着怪稀奇的。”
“桔子，甜掉牙的黄岩桔子！”赵伯伯故意用袖子捂住一会儿，等孩子们的馋虫全勾起来了，才突然张开双手，“小哥们，想吃桔子不难，得先过我一关——每人老实回答一个问题，心里咋想就咋说，要是造次撒谎，谁撒谎不但没得吃，我还要打你屁股，听明白了吗？”
“听见啦，听见啦！赵伯伯您快问！”孩子们的嗓门凑在一起，比山雀叫得还响。
“罗候，你先来！”赵伯伯看向锦衣华服的少年罗候，“罗候，你家，家大业大，偏不爱待在书房啃书本，天天往山里跑。跟伯伯说，你长大以后，最想要的愿望是啥？”
罗候眼睛朝天想了一下，脱口而出：“我，我想要娶一个像画中仙女一样美的女子当媳妇，是美得晃眼的那种！”
赵伯伯点点头，心里暗忖：罗家有钱，啥也不缺，他就想娶个漂亮媳妇，这话实在，没骗人。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罗候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不远处吃草的那几头老牛忽然齐齐抬起头，竖起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它们不安的声音。其中一头母牛甚至往后退了两步，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赵伯伯余光扫了一眼，只当是山里风大，没往心里去。
“下一个，陈明旻。”赵伯伯转向眉眼清亮的少年，“你呢？长大以后最想得到啥？”
陈明旻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认真思索片刻，一字一句道：“我想，若没有坏人欺负弱小，人间太平净土，人人活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那是我最想见的愿望。”
赵伯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递过两个桔子，“一人一个，答得都好，拿着吧！”
旁边的李嘎子早就等得脚底板发痒，急嚷嚷地往前凑：“赵伯伯！该我了！该我了，我只想做天上的神仙，没烦心事，自由自在，那才叫快活！”
赵伯伯失笑摇头：“你这小子，想得倒美。那要加把劲，给你一个。”
“金福，轮到你了。”
金福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吭哧吭哧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想养一头壮实的大牛，能帮家里耕地，还能大牛生小牛卖钱补贴家用。”
赵伯伯点点头，把桔子塞到他手里：“金福，咱们放牛的，你这个想法最实际不过，奖励你一个最大的，拿着！”
一场桔子测验，测出了四个少年各自不同的心思。
只是那时的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些藏在心底的愿望，日后竟会成为牵动彼此命运的丝线。
自打那次分桔子后，赵伯伯单独找陈明旻聊天，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明旻啊，旺旻好长时间没来山上了。他这是怎么了？你们俩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陈明旻长叹一声，把这些日子的心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赵伯伯听完，微微一笑：“牙齿和舌头那么亲近，偶尔还得磕碰一下呢。就这点小事，你俩怎么可以闹翻了？”
陈明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他非要练那邪门魔功，我拦都拦不住。索性……也就不拦了。”
赵伯伯没急着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笑道：“下个月盂兰盆节，滕家要摆家宴，你跟我一块儿去。”
陈明旻愣了愣，默默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这段时间跟旺旻疏远了，反倒跟罗候莫名其妙地走近了许多。
那日陈明旻的老黄牛贪嘴，踩着坡边的碎石滑了一跤，后腿顿时瘸得不能着地，急得他团团转。恰逢罗候和一位管家同骑一匹高头大马路过，他二话不说，要管家抱着他翻身下马，蹲下身就去摸了摸牛腿，还扭头对身后的家仆喊：“快！把我药箱里那瓶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拿来！”
他揉搓牛腿的动作熟练得很，哪里还有半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架子。
“我爷爷爱骑马打猎，牲口们磕着碰着是常事，我跟着瞧得多了，也就学了几手。”罗候头也不抬地说着。
陈明旻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细心照料老牛的少年，和往日里骑着大马坐在管家怀里、耀武扬威的罗家少爷，简直判若两人。
但他没有注意到——就在罗候的手掌贴着牛腿揉搓药酒的时候，那头老黄牛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疼的，是一种惊骇。
可老黄牛没有躲。因为它同时也感受到了：这双手在救它。
赵伯伯站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佛珠——那是师父慈云长老送他的，十八颗菩提子，每一颗都浸润过广化寺的晨钟暮鼓。
秋高气爽。
罗候带着新驯服的猎鹰，兴冲冲地来给伙伴们显摆。那鹰双目锐利如电，翅膀一扇，卷起一阵劲风，吓得李嘎子和金福连连往后缩。
就在这时，一只羽翼未丰的小山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飞得跌跌撞撞，飞到才一丈多高。
罗候正玩得兴起，眼睛一亮，指着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雀，对肩头的猎鹰厉声喝令：“去！”
猎鹰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小山雀。利爪寒光闪闪，眼看就要将那弱小的生命撕碎。
陈明旻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捡起一块石头，猛地冲上前掷出。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脆响，硬生生逼得猎鹰偏了方向。
鹰唳一声，盘旋着升上高空。小山雀趁机钻进密林，逃得无影无踪。
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罗候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块冰，一副要打人的架势盯着陈明旻，眼神里满是错愕的怒火：“陈明旻！你疯了不成？打狗还得看主人，你竟敢对我的猎鹰动手，那鹰是花钱驯养的，跑了你赔得起吗？”
两人吵得脸红耳赤。家仆们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面色不善。李嘎子和金福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赵伯伯连忙过来劝架。
陈明旻握紧了手里的竹篾牛鞭，胸口剧烈起伏：“它只是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你何苦非要取它性命？”
“打猎本就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罗候涨红了脸，声音都在发颤，“平时我有好吃的都拿给你一点，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弱肉强食？”这四个字像针，狠狠扎进陈明旻的心里。他看着罗候身上华贵的骑装，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草鞋，一股难以言喻的卑微感和落差感，混着失望的火气直冲头顶，“是了，你是高高在上的罗家少爷，你的快活，就是把生灵生死捏在手里。我那个‘护佑弱小’的愿望，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可笑的笑话，对不对？”
两个少年像两头被激怒的斗鸡，怒目相视。
往日里一起爬树摸鱼的亲近，一起躺在草地上说心里话的默契，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最终，罗候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家仆和猎鹰，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罗候离开后，山岭上安静了很久。
赵伯伯把金福和李嘎子打发去把散开的牛群拢一拢，然后走到陈明旻身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还在生气？”他问。
陈明旻没吭声，只是把牛鞭攥得更紧了。
赵伯伯没有急着劝，而是从怀里摸出那串菩提子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数着、捻着。
“明旻，你父母走得早，这些年给舅舅家放牛，过得不容易。”
陈明旻低着头，他不喜欢别人提起父母这件事，隐隐觉得死因可疑。如果真相是被谋害的话，这仇一定要报。
“我年轻时也不容易，”赵伯伯说，“家里穷，吃不上饭，十三岁就被送到广化寺做了俗家弟子。师父慈云长老收留了我，支持我去读书，教我做人，也教我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事。”
陈明旻抬起头。赵伯伯很少提起广化寺的事。
“慈云长老还健在吧？”陈明旻问。
“健在，硬朗着呢，”赵伯伯笑了笑，“今年该有八十多了，还能自己上山砍柴。他在广化寺修行了六十多年，这一带的人管他叫活佛，倒不是因为他会什么神通——是因为他看人看事，准得像开了天眼。”
赵伯伯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我离开广化寺之前，师父把我叫到禅房里，跟我说了一段话。那段话我记了快二十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师父说：‘世间将有魔子降生，不在幽冥，不在荒域，就在这人烟稠密的红尘里。他是带着混沌之气而来，善恶未定，神魔两可。他若向善，可渡无量众生；他若向恶，将成万劫不复之灾。’”
山风吹过，陈明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赵伯伯，您是说……有个人，是，是魔之子？”
赵伯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望着远处山道上那个渐渐远去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小小身影。
“师父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那个魔之子降生时，身上会带一个印记。不是胎记，不是疤痕，而是一股气——一股让牲畜不安、让草木畏缩的混沌之气。这股气平时隐而不发，只在魔子心神激荡时才会泄出分毫，常人察觉不到，但飞禽走兽天生敏感，会本能地躲避。”
陈明旻猛地想起几件事——桔子测验那天，罗候说话时牛群往后退；治牛腿那天，老黄牛在发抖；今天放鹰的时候，金福家的狗一直缩在石头后面。
还有那次罗候摔碗，枝头的麻雀全飞走了。
一件件一桩桩，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串得他头皮发麻。
“赵伯伯，”陈明旻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说罗候他……就是那个魔之子？”
赵伯伯沉默了很久。
佛珠在他指间又缓缓转动起来，菩提子相碰，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只是怀疑，也许我的怀疑是错的，千万不要声张，今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在别的放牛娃面前千万不要说。这些事加起来，不得不让我想去找师父问一问。”
“您要去广化寺？”
赵伯伯点了点头，把佛珠收回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