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幕布上,“心理干预流程”四个字清晰可见,光标在“风险评估模板”下方闪烁。陈砚舟刚把钢笔帽旋紧,会议室门就被推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程瑾年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外套搭在臂弯,发尾微湿,像是刚从地下车库上来。她没看陈砚舟,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放下文件,打开平板,屏幕亮起时映出她略显冷淡的脸。
“你让我看的东西,我看了。”她开口,语速平稳,但尾音压得低,“流程加得太多,审批链条拉长七天是保守估计。”
陈砚舟把手中的稿纸轻轻推过去,上面是他昨晚重新梳理的模块结构图。“你留的便利贴我看到了,所以做了细化。不是为了拖进度,是想把伦理红线划清楚。这类节目一旦出事,舆论反扑的是我们双方。”
程瑾年扫了一眼稿纸,指尖在平板边缘敲了两下。“用户报名是自愿的,情绪波动属于正常范畴。我们又不是做临床治疗,搞什么心理筛查?你以为这是慈善项目?”
“正因为它不是慈善项目,才更需要边界。”陈砚舟声音没抬,但语气沉了下来,“观众会代入,嘉宾会暴露真实创伤。如果过程中没人兜底,后期剪辑再放大冲突——你觉得能扛住几轮热搜?”
“所以我们干脆别做了?”她冷笑一声,抬头看他,“因为你怕,我就得跟着你停?耀世签的是上线对赌协议,晚一天,罚金按小时算。你告诉我,谁来填这个窟窿?”
“我不是让你停。”他往前倾身,手指点了点图纸,“我只是建议前置干预机制。比如设置心理顾问初筛、签署知情同意书、录制中随时叫停的权利。这些都能写进合同,不会影响播出节奏。”
“可它会影响节奏。”她终于抬眼,目光直逼过来,“你知道第一期定档在哪?暑期黄金档,前后三家电台盯着。你现在跟我说要加七天审核?陈砚舟,这不是拍电影,没人等你打磨情感细节。”
他喉头动了一下,察觉到气氛变了。这不是讨论,是质问。
“所以效率比安全重要?”他声音仍稳,但指节已微微发白,“你觉得只要热度够,哪怕有人崩溃也在所不惜?”
“我没有说‘不惜’。”她嗓音陡然拔高,“我说的是现实。你拿理想主义那一套来压我,就像当年在辩论赛上一样——赢了论点,输了结果。”
这句话像根针,刺进他没防备的瞬间。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她在回避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而是某种更深的对抗模式——她不愿被当成那个必须低头认输的人。
可他已经不想争输赢了。
“我不是要压你。”他放缓语气,“我只是想把这个项目做对。你之前也同意过‘沉默房间’的设计,说明你在意真实。现在加个保护机制,怎么就成了阻碍?”
“因为现在是你单方面决定什么叫‘真实’!”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盯着他,眼神里有怒意,也有被冒犯的震动,“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底线在哪里?你说加就加,说改就改,好像只要出发点好,就能替所有人做主?”
陈砚舟怔住。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头顶上方——
【程瑾年 好感度:60】
数字正在往下跳。
58……55……52……
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把这个项目做好?”话出口的刹那他就后悔了。
那不是疑问,是指控。带着火气,裹着长期积累的挫败感,脱口而出,像一记甩过去的耳光。
程瑾年整个人僵住。
她的脸色一下子褪了血色,瞳孔缩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而头顶的数字,像断了线的风筝——
48……45……42……40。
停在40。
静止不动。
陈砚舟喉咙发紧,手心瞬间出汗。他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所有语言都卡在胸口,变成一团堵死的闷响。
她缓缓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有之前的交锋锐气,只剩下冷硬的疏离。
她抽出那份修改稿,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不同意。”
笔尖用力,纸面几乎被戳破。
然后她合上文件,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程瑾年。”他终于喊出声。
她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
“我……”他站起来,想追上去,腿却像被钉住。
她拉开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带上。
会议室陷入死寂。
陈砚舟站在原地,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他慢慢走回座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臂。
他低头看向桌面。
她坐过的位置干干净净,文件收走,水杯带走,连一张便签都没留下。不像上次,至少还有一张写着工作提醒的便利贴。
这次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坐下,背脊抵住椅背,仰头看向天花板。投影幕布还亮着,光斑打在墙上,像一块无法擦去的污迹。
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回避。
是结束了。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荒唐。可笑。愚蠢。
她明明是压力最大的那个,要在父亲眼皮底下证明自己;她明明是最早支持“沉默房间”的人,甚至主动提出删减商业环节;她昨天还在胃痛时接过他递的药,语气松动得几乎能听见裂痕。
可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像一个自以为是的判官,用一句质问,亲手砸碎了所有进展。
他伸手拿起钢笔,英雄616,笔身温润。他记得这支笔陪他熬过多少方案,签过多少合同,也记得它曾在大学辩论赛上,被她隔着桌子指着说:“你总能把错的说成对的,真厉害。”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
现在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笔尖,忽然觉得这双手根本不配握它。
门外走廊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轻微,却清晰。他知道是她走了。可能已经下楼,可能正走向车位,也可能不会再回来。
他没动。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可能是会议提醒,也可能是部门群里的消息。他没掏出来看。
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照在会议桌中央,那一片明亮得刺眼。他盯着那道光,发现灰尘仍在浮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变了。
数值从65掉到40,不是因为方案不行,是因为他失了分寸。
系统没骗他。真心最准,套路伤分。可他连套路都没用,只是失控了一次,就让所有努力归零。
他慢慢把钢笔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机械表盘上,秒针走得很稳。珍珠母贝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母亲生前最后看他时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依旧没动。
会议室门关着,投影还开着,幕布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盯着那团光影,脑子里一片空。
可有一点很清楚——
他搞砸了。
不是项目,是她对他的信任。
他本以为只要按她说的做,就能一点点靠近。可他忘了,成年人的关系里,一次误判,就足以推倒所有重建的墙。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窗外的城市照常运转,车流声隐约可闻,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