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空了一半的会议室里,投影幕布还停留在最后一页PPT上,“让真实的情感,自己生长”几个字安静地悬在白色背景中央。陈砚舟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英雄616钢笔的笔身,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光上。他刚从一场节奏紧凑的陈述中缓过神来,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程瑾年说“你至少听上去是真信这件事”时的语气。
她拎着包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可就在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的一瞬,脚步忽然顿住。
陈砚舟察觉到了异样。她没开门,而是微微弯下腰,左手猛地按住了腹部,右手扶住墙边的金属文件柜,指节泛白。她的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呼吸变得短促。
他立刻转身朝她走去。
“你没事吧?”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程瑾年侧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事,老毛病。”
“胃疼?”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她试图直起身子继续走,脚下一软,差点踉跄。
陈砚舟不再多问,迅速上前半步,却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站定在她旁边,保持一个不越界却能观察的距离。“我办公室有药,你先坐下。”
她还想拒绝,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你坐那边就行,别站着。”
他快步穿过走廊,三十秒后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拉开中间抽屉,手指熟练地拨开几支钢笔和便签纸,摸到最里面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他抽出一片,又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温水,确认温度适中后合上。
回到会议室时,程瑾年已经靠着会议桌边缘坐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仍卷到小臂,脸色比刚才更显苍白。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胃部。
陈砚舟走过去,把药片和水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离她不远不近,刚好伸手就能拿到。
“我这儿有药,你先吃一片,缓一缓。”他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靠近,“不是什么特效药,但能顶一阵。”
程瑾年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有一丝迟疑,像是在判断这份关心是否带着目的。但她终究没说什么,伸手接过药片,放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
“谢谢。”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老毛病了,饭点开会就容易犯。”
“以后别空腹开会。”他说完这句,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叮嘱,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常忘吃饭,但胃不会提醒你改方案,只会直接罢工。”
她嘴角微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目光落在她头顶上方。
淡蓝色的数字浮现出来,只有他能看见。
【程瑾年 好感度:68】
他心里一松,像是绷紧的弦突然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那种张扬的喜悦,而是一种踏实的确认——刚才那个决定,没做错。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波动,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柔和了些。
“舒服点了吗?”他问。
“好些了。”她点点头,手还搁在桌上,但不再用力按压腹部,“就是有点累。”
“要不要再喝点水?”
“不用了,这个就够了。”她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动作有些疲惫。
会议室里很安静。外面走廊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但没人进来。陆向南早已离开,财务也走了,只剩他们两个还留在这个空间里。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会议桌一角,映出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陈砚舟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显示12:17。距离系统激活过去了两小时十七分钟。数值从之前的65升到了68,虽然只是三格的变化,但在这种状态下,已经说明了很多。
他知道,她不是轻易接受别人帮助的人。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她是真在权衡要不要接这杯水、要不要吞下这片药。而她最终接了,不只是因为疼,更是因为他没有强行搀扶,没有过度关切,只是把药和水放在那里,留出选择的空间。
这比任何话都重要。
“你经常随身带药?”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点虚弱,但多了点探究的意味。
“习惯了。”他答,“我以前熬夜改方案,胃就不行。抽屉里常年备着,连保洁都知道别扔。”
她轻哼了一声:“那你比我强,我连闹钟都设不住。”
“你可以让助理提醒。”
“她提醒了,我没听。”她低头看着水杯,指尖轻轻碰了下杯壁,“有时候事情堆上来,顾不上自己。”
“那就更得顾上。”他说,“项目可以重做,人不行。”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68】的数字静静悬浮着,没有下降,也没有再上升,像是进入了一个稳定的区间。
“你倒是挺会讲道理。”她语气缓了些,不像开会时那样锋利。
“我不是在讲道理。”他摇头,“我是吃过亏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刚才看我头顶,是不是又在看那个……数值?”
陈砚舟一怔。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但他没慌,也没否认,只是坦然点头:“是。”
“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审视,“用一个你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来判断我对你的感觉?”
“是很奇怪。”他承认,“但我现在更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好一点。”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
片刻后,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张嘴,真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透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陈砚舟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她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些,呼吸平稳下来,肩膀也不再紧绷。他知道她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撑得住。
“等你缓过来,我送你下楼。”他说,“别自己走电梯,万一又不舒服。”
“我不用你送。”她立刻说,但语气并不强硬。
“我知道你不用。”他淡淡一笑,“但我得确保药没白给。”
她抬眼瞪他,可那点气势被苍白的脸色削弱了不少。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终究没再说下去。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到了她的手背。她无意识地转了下手腕,翡翠戒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如沉默来得稳妥。他只是留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状态变化——呼吸的节奏、手指的放松程度、眼神的聚焦与否。
他知道,这一幕不会被任何人记录,也不会成为会议纪要的一部分。但它存在,真实地发生在这个午后,在投影尚未关闭的会议室里,在一杯温水和一片药之间。
【68】的数字依旧浮在那里,像一枚静止的刻度,标记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没再试图推动什么,也没急着说话。他知道,有些升温不需要言语去点燃,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刻,一次恰好的出手,和一份不过分的体贴。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PPT屏幕上那句“让真实的情感,自己生长”上。
“你下午还要讲心理干预流程的事?”她忽然问。
“嗯。”他点头,“你说的建议,我会加进去。”
“那别迟到。”她说,“我等着听。”
“好。”他应下,声音沉稳。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把水杯推远了些,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积蓄力气。
陈砚舟站在原地,望着她。阳光照在她深棕色的卷发上,发尾微微卷曲,沾了点湿气还未干透。她看起来疲惫,但不再痛苦。
他知道,这场短暂的停顿还没结束。她还没走,他也没走。会议散了,但某种东西还在延续。
他没动,也没催。
就这样静静地,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