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陆北冥推开厂房铁门时,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服务器指示灯忽明忽暗。他没回头,反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落锁。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江璃月发来的定位,附言只有两个字:“速来。”
他没回。
卫衣拉链拉到鼻尖,耳钉在走廊昏灯下闪了半秒。他知道这地方——城南老工业区边缘的“清泉阁”洗浴中心,十年前的老建筑,墙体斑驳,招牌掉了一角,常年弥漫着硫磺水汽。这种地方没人装监控,信号被金属管道层层屏蔽,连WIFI都搜不到。最不可能被监听。
正因如此,才危险。
他步行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小巷,路过两处拆迁废墟,中途停下三次确认有没有尾巴。最后一次驻足时,听见远处狗叫,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压得低,月亮藏在后面,整座城市像被罩进一个闷热的玻璃罩子。
清泉阁男宾入口亮着一盏泛黄的灯。前台睡着个老头,头一点一点打盹。陆北冥刷卡进门,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更衣区灯光昏暗,瓷砖泛潮,空气中混着汗味、香皂和地暖管道的铁锈味。他脱下卫衣搭在肩上,换好拖鞋,沿着蒸汽弥漫的走廊往里走。
角落第三个更衣格间,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先扫视四周:头顶无摄像头,通风口太窄藏不了设备,地面潮湿,脚步声会被水流掩盖。安全。
他推门进去。
江璃月背对着他坐着,手里捏着一张湿巾,正一下一下擦脸。动作很慢,指腹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上剥离。她穿着件普通白T,牛仔裤卷到脚踝,头发用皮筋随意扎起,妆已经卸了大半,只剩下眼线残留的灰痕。
她没回头,只说:“关上门。”
他照做。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空隙,像划了条界线。他盘腿坐下,背靠铁皮柜,卫衣搭在膝盖上。她继续擦脸,直到整张素颜暴露在灯光下——肤色偏黄,眼下有青黑,眉心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深,像是小时候磕破后没缝好。
她把湿巾扔进桶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里安全。”她说,“我说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他点头,没说话。
“我要帮你反杀赵金铭。”她看着前方空墙,语气像在报天气,“不是因为你多讨人喜欢,也不是我看不惯他。我只是知道,他今天能吞你,明天就能嚼了我。我们只是暂时同路。”
陆北冥皱眉:“你为什么觉得我能信你?”
“你不信也得信。”她冷笑,“你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苏念薇家里盯着她,你那群人挤在破厂房里做梦,赵金铭只要动一根手指,你们全得散。而我,在雄狮待了六年,知道他怎么布局,怎么收网,怎么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转过头,直视他:“我知道他账户的暗线,知道他和哪些审批部门有勾连,知道他怎么操控舆论。我能给你证据,也能让他内部出乱子。但条件是——将来有一天,你让我‘死得有意义’。”
陆北冥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他问。
她没躲,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抽痛:“我是个捞女,陆北冥。我十六岁开始拿身体换机会,十八岁替人陪酒,二十岁学会用绯闻炒红艺人再抽成。我锁骨纹‘利’字,不是装饰,是提醒自己别犯傻。我帮赵金铭搞过封杀,也递过黑料,我手上不干净。所以我不指望活到六十岁,也不指望有人给我立碑。”
她抬起手,指尖轻敲手背,做了个“点金指”的动作。
“但我想有那么一刻——哪怕只有一秒——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自保,而是因为我做了对的事,死了也值。那时候,你得让我死在你的作品里。不是配角,不是龙套,是……关键的一环。让所有人记住,这个女人,曾经挡过一场火。”
空气静下来。
水龙头滴着水,嗒、嗒、嗒。
陆北冥盯着她眉间的疤,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画面——医院走廊,妹妹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滴滴作响,他站在门外,听见医生说“救不回来了”。那时候他也想,如果能重来,他宁愿自己死。
现在,有人主动说:让我死,但要有意义。
他声音低:“你图什么?”
“图我自己能睡着。”她淡淡道,“图我这辈子,不全是烂账。”
他沉默。
她没催,只是静静坐着,等答案。蒸汽从门缝钻进来,模糊了视线。她的T恤领口微微汗湿,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短了,没涂油,边缘有些毛刺。
过了很久,陆北冥开口:“你怎么确定我会做到?”
“因为你是陆北冥。”她说,“你宁愿在网吧改代码到凌晨三点,也不肯卖《送药者》。你敢在吊坠还开着的时候,故意说要做区块链游戏。你不怕输,你怕没人在乎。所以我赌你不会让一个真心帮你的人,白白烧完。”
她顿了顿:“而且,你欠我的。”
他抬眼。
“你忘了?”她扯了下嘴角,“你妹妹跳楼那天,我在医院走廊见过你。你抱着她,浑身是血,嘴里一直喊‘别走’。我当时刚签完陪酒合同,正要去见客户。我路过你,停了三秒,然后走了。从那以后,我每次签合同,都会想起你的眼神。”
她看着他:“所以我也欠你。这次,算我还。”
陆北冥没动,但呼吸变了节奏。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话带到了。你考虑。我不需要你马上答应。但记住——当你说‘可以’的那天,我就准备好了。”
她拉开门,蒸腾雾气涌进来,瞬间吞没她的身影。
陆北冥仍坐着,没动。
手机在卫衣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他知道是谁的消息——可能是赵金铭的人已经开始查区块链的事,可能是王海在调资料,也可能是吴明已经在写新一篇黑稿。
但他不动。
他盯着地上那滩水渍,是刚才水龙头滴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中间还亮着。像一块未完成的地图。
他慢慢伸手,把卫衣披回肩上,站起身,拉开门。
外面蒸气浓得看不见路。
他走出去,脚步没停,穿过桑拿区,穿过按摩房走廊,穿过前台老头打鼾的声音,推开玻璃门,走入夜色。
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江璃月最后一条消息:“等你一句话。”
他没回。
但他把那条消息置顶了。
街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洗浴中心的招牌底下。那块掉字的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陆北冥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口。
而在雄狮影业十七楼,赵金铭办公室的监控墙上,那个代表陆北冥手机信号的红点,突然消失了。技术人员敲了几下键盘,皱眉:“信号断了,应该是进了屏蔽区。”
赵金铭坐在真皮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翡翠扳指,没说话。
几秒后,他开口:“查他最近七十二小时的所有行踪轨迹,重点排查——有没有去洗浴中心、地下车库、废弃工厂这类无监控区域。”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沉下去:“尤其是……清泉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