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各走各路
第五天傍晚宋惊蛰和陆问到雁归镇。
老秦头在镇口井边接的他们。陆问扶着宋惊蛰的左臂。宋惊蛰自己拄着一根木拐。木拐是剑宗后山的桑木做的,林二长老给他削的。
"几天到的。"老秦头问。
"骑马三天。"陆问说。"宋惊蛰走最后五里。"
"那就是说他能站。"老秦头说。
"能站。"宋惊蛰说。"还不能走得快。"
老秦头点头。他没扶宋惊蛰,他知道这个孩子今天要自己走那段路。从镇口井边到沈青衣家有三百步。这三百步宋惊蛰一步一步走完。陆问跟在旁边没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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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和父亲在家门口接他们。
母亲在堂屋。她没出门。她说今天是父亲见宋惊蛰。她不见。
宋惊蛰看见沈铁山的时候停了一息。这一息他看的不是脸。他看的是沈铁山的左肩。
"你父亲。"宋惊蛰说。
"嗯。"
"我外祖父说过。说有一个人左肩塌着。说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学生。"
沈铁山没说话。沈铁山把宋惊蛰让进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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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五个人坐下来。母亲倒了五杯茶。
宋惊蛰把怀里那块裂铁掏出来,放在桌中央。
裂铁今天比刀庐外那一夜又裂了一线。陆问知道这一线是路上裂的,宋惊蛰这五天每夜都没按这块铁。这块铁从老院长按了二十年的那一夜起到今天,从来没有过没人按的夜。这五夜没人按了。所以又裂了一线。
沈铁山看了那块铁很久。
"这块。"沈铁山说。
"嗯。"宋惊蛰说。"我外祖父让我交给您。"
"你外祖父今天还按吗。"
"我从那一夜走了之后他就没再按。"宋惊蛰说。"他说这块铁今天起不要他按了。他说这块铁今天起要交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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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铁山伸出右手。
他的右手是杀猪二十年的右手。今天这只右手第一次没有杀猪的活要做。他的右手放在桌上那块裂铁上头一寸。没有按下去。
那一寸距离里有一道力。
那一道力是老院长按了二十年的封印。封印在铁里头。封印不让铁里头那一片按散出来。沈铁山碰那一道力,他用碰,不是按。他从来没用过碰。他这一辈子第一次用碰是今天。
碰到了。
沈铁山的右手心今天第一次裂出一条红线。
很细。但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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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裂出来之后,沈铁山的左手心也裂出一条。
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很快五条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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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沈青衣说。
沈铁山把右手翻过来给沈青衣看。再把左手翻过来给沈青衣看。
两只手十条红线。
沈青衣自己的左手十二岁起就有红线,长到这几天五条全在。这几天每条都裂过又合过。但是父亲今天才第一次有。
父亲伸出右手。沈青衣伸出左手。两只手掌心相对。
父亲掌心那五条红线和沈青衣掌心那五条红线一线对一线。
不是颜色一样。是位置一样。是从虎口走到指根的那个弧度一样。是最深那一条在父亲掌心和沈青衣掌心都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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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桌那一头看着两只掌心。
母亲的左手腕上那道极细的疤今天又亮了一线。
不是疼。是认。
"你们是父子。"母亲说。
母亲这一句说了一遍又一句没说。她没说的是:杉合三处的预演今天就在桌上。父亲那五条红线是按。沈青衣那五条红线是碰加按。母亲手腕里那道疤是按。三处合的形先在桌上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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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惊蛰看完那两只掌心之后开口。
"沈铁山。"
"嗯。"
"那块铁里头那一片按。今天让您带回去给我外祖父。"
沈铁山没回答这一句。他先翻开自己的左手腕给宋惊蛰看。
左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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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的一片在你怀里那块铁里。"沈铁山说。"另一片在我这里。"
他指着自己手腕里那道疤。
"这一片是你外祖父二十年前亲手按到我手腕里的。"沈铁山说。"他给我守。守了二十年。今天该交回去了。"
宋惊蛰看着那道疤。
"我跟您一起去。"宋惊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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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沈铁山说。
"去哪里。"沈青衣问。
"去山里找老院长。这一片该交回去了。"
"我跟。"
"你不能跟。"沈铁山说。"你要走自己的路。"
"什么路。"
"你母亲。"沈铁山说。"你母亲今天才第一次进这间屋。她进这间屋是为了你。你今天起守着她。守到我从山里回来。"
沈青衣没说话。
母亲看了沈青衣一眼。
母亲那一眼里没有挽留。母亲那一眼里是:他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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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宋惊蛰说。
"嗯。"沈铁山说。"你跟。这一片是你外祖父按的。你跟我去交回去。"
陆问在桌那一边。
"我留下。"陆问说。"我膝盖里那一线伤还没好透。我留下养。我帮你看着这间屋。"
沈铁山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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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清晨沈铁山从柴堆底下又掏出来一把刀。
不是"不归"。"不归"已经在沈青衣怀里。
这次掏出来的是一把更老的刀,刀身没纹没字,握把是磨得光滑的木头。这是沈铁山的舅舅当年教他杀猪用的那一把。沈铁山带着这把上山。
"这把够。"沈铁山说。
宋惊蛰拄着木拐站在院子里。陆问在堂屋门口。母亲坐在堂屋里没出来。沈青衣站在院门口。
老秦头来了。老秦头没说话。老秦头把腰里别着的一个小布包递给沈铁山。布包里是几片晒干的姜。
"路上含。"老秦头说。
沈铁山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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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
沈铁山和宋惊蛰出门。两个人朝山里走。一个人走在前。一个人拄着拐跟在后。两个人走得不快。
沈青衣站在院门口看父亲的背影。父亲背影里那个塌了二十年的左肩今天没塌。但是父亲右肩比记忆里更瘦了。沈青衣这才发现父亲老了。父亲今年五十了。父亲杀猪杀到五十。今天五十的父亲又上一次山。
走到镇口井边的时候沈铁山停了一息。他没回头看。但是他的左肩比走出院子的时候又直了一线。
那一线直是因为他怀里那把更老的刀和手腕里那道疤今天头一回一起出门。
宋惊蛰在他身后两步。宋惊蛰也没回头。宋惊蛰的腿还不能走得快。但是宋惊蛰知道父亲今天等他。宋惊蛰也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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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问把堂屋门关上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那张矮桌前。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针和一小段灰麻线,开始缝沈青衣袖口那两块灰麻布,一块是父亲十二年前留的,一块是楚邺三天前给的。她今天要把这两块缝成一块。
沈青衣这一刻才懂袖口里那条更旧的灰麻布是谁缝的。十二年前母亲走的那一夜留在他袖口里的那一块就是她缝的。今天她要把楚邺给的那一块也缝上去。两块缝一块之后这条灰麻布就完整了。
完整的灰麻布是杉那一夜系在胸口的那一条。
母亲今天要把那一条缝回沈青衣身上。
母亲缝得很慢。她每缝一针抬一次眼看沈青衣。
"各走各路。"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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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