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被朔风硬生生啃得寸缕不剩,寒雾顺着雕花门缝钻渗,一寸寸漫入店内。
整片花域被沉暗死死裹锁,窒息感顺着地气往上漫涌。
我低头擦拭青瓷花器,瓷面映出自己素净眉眼,指尖沾着细碎花泥,收拾完台面,便要循往日行程去往凝香榭上夜班。
车库惊魂的寒意还蛰伏在骨缝里,傅明善的威胁像一根隐形细刺悬在头顶,我比任何人都贪恋这份按时上下班、凭手艺糊口的市井寻常,这是我在安澜这座吃人城池里,仅剩的一道退路。
木质楼梯传来沉稳落步声,节奏规整,是经理独有的步履。
她怀里摞着几只烫金奢牌硬质礼袋,沉甸甸的礼盒磕碰出闷响,被重重搁在原木操作台,冷硬包装在昏灯之下,自带一层居高临下的昂贵压迫,像凭空落下来的精致囚笼。
我指尖骤然发颤,指尖花泥簌簌落在地板,迟疑拆开袋沿。
成套高定礼裙、细跟小羊皮鞋、限量哑光手袋,各色切割剔透的成套宝石配饰静静铺在丝绒衬里,件件标价都是我拼十余年花艺也触碰不到的天价。
从前只能隔着奢侈品橱窗遥遥一瞥的东西,此刻毫无预兆堆在眼前,铺陈出一场猝不及防的馈赠。
“厉哥特地为你置办的,凝香榭今晚不用去了。换上这身,陪同他出席一场顶层圈层私宴。”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直接碾碎我原本的全部规划。
我的作息、我的取舍、我赖以谋生的安稳,从来由不得自己分毫。
天价馈赠裹着精致镣铐,沉甸甸压在桌案,我指尖悬在裙摆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沈厉川平白送来一身荣华,我猜不透背后盘算。
他的心意早已跳出昔日亡妻替身的刻板投射,可上位者的偏爱从来附带无形辖制,温柔是糖衣,底下藏着收拢人生的铁笼。
从前我因一张相似眉眼沦为亡妻的影子,如今他走心相待,这份馈赠依旧是步步收紧的掌控,我贪恋片刻温情,却清楚踏往权贵圈层,便是往更深的漩涡里沉坠。
这场盛宴,说不清是抬举得来的荣光,还是精心布设的囚局。
见我僵立失神久久不动,经理眉峰一凛,语气添了几分催促:
“池若菲,尽快上楼换装梳妆,别让厉哥等候。”
我默然收拢所有礼袋,拎着沉甸甸一堆奢物缓步踏上楼梯,回二楼独居小屋。
褪去日日相伴的朴素棉衫,一件件试穿,裙身剪裁恰好贴合我的肩腰尺寸,鞋码、颈饰大小分毫不差。
我心头骤然一冷,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早已默默记下我的身形体态,我的一举一动、身形尺码,尽数落在他的留意之中,悄无声息把我的生活圈进他的掌控范围。
梳妆镜蒙着一层薄光,我蘸取脂粉,细细掩去长年奔波留下的疲惫风尘。
镜中人褪去花艺师的窘迫烟火,眉眼精致,身段矜贵,陌生得让我恍惚。
视线渐渐涣散,镜面水汽氤氲,黄丽穿着同款华服的虚影凭空叠在我身上,刹那间虚实难辨。
我心口骤然发紧,那个被锦衣困住、最终溺死河水的女人,当年收下同等偏爱时,是否也如我一般,在满身华贵里,被欢喜和惶惧反复撕扯,困在温柔铸就的牢笼无处脱身?
屋外叩门声轻叩门板,打破一室凝滞:
“收拾妥当了?厉哥已经在楼下等候。”
我指尖抚过颈间冰凉宝石,细碎凉意顺着皮肤钻进血脉,踩着细高跟缓步下楼。
鞋跟敲在木梯上,每一声脆响都像踩在悬丝之上,前路明暗难测,满心惴惴,生怕半点拖沓,便惹来身居高位之人的不耐。
一楼满室花草静静伫立,沈厉川孤身立在正中。
与生俱来的凛冽气场漫溢全屋,周遭盛放的花草尽数被他的气场压得失了鲜活。
四目相撞的一瞬,我下意识垂落视线,耳尖不受控漫上薄红,窘迫藏不住。
他原本覆在眉眼间的冷戾尽数褪去,唇角牵起一抹浅软笑意,冷硬轮廓骤然化开,是独独留给我的破例温柔。
抬步朝我走近,宽大手掌稳稳伸至我面前。
我迟疑片刻,指尖小心翼翼递过去,下一瞬便被他牢牢攥紧。
掌心温热厚重,收拢的力道安稳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暖意顺着皮肉钻进血脉,可禁锢的实感同样清晰入骨。
目光认真描摹我的眉眼,低沉嗓音落进晚风里:
“菲菲,你真漂亮。”
一声菲菲,不再是对着亡妻的替代品称呼,是完完整整落在我本人身上的爱意。
心头一半沉溺于姗姗来迟的真心,一半被暗处暗流、傅明善的威胁、黄丽的前车之鉴死死拽着,蜜糖与刀锋永远共生,温柔和囚笼并行。
门外低沉的汽车引擎嗡鸣悄然响起,赴宴专车早已在巷口静候。
我被他攥在掌心,进退两难,一场缠绕权谋算计、独宠与阴谋的豪门夜宴,伴着沉沉暮色,正要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