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楼下的车声也稀了。我坐在阁楼的椅子上,三块屏幕分别亮着不同的界面。最左边是行情终端,中间是资金流向监控图,右边那块屏则挂着几个本地股民论坛的网页窗口,刷新频率设为每五分钟一次。
昨夜设定的自动盯盘提醒在六点零三分准时弹出,目标股600开头那只重型机械零部件公司——华重机科,刚刚完成一次温和放量突破,成交量比过去五日均值高出两成,但价格只涨了不到两个点。这是个信号,不强也不弱,刚好够我伸手试一试水温。
我伸手摸了下衬衫第三颗纽扣,布料底下那道疤有些发紧。手指顿了顿,没多想,直接调出交易通道,输入一笔五十万的试仓单,限价委托,分十笔执行,间隔三十秒。这笔钱不算什么,但从离岸池走一圈再回来,路径得干净。
做完这些,我把视线移到右屏。一个叫“江城股友汇”的贴吧里,有条热帖标题写着:“许业科技这波是谁在控场?教科书级低吸!”帖子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有人贴了K线截图,圈出前两天跌停板附近的大额买单,说这种位置敢扫货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掌握信息差的老手。
还有人起哄:“最近是不是有个‘均线猎手’又出手了?手法太像了,专挑破位洗盘后的第二波启动。”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是在上周,某个私募群流出的聊天记录里提过一句:“有个不露脸的,用均线共振抓启动点,三个月翻了四倍。”当时我没在意,以为只是散户瞎猜。现在看来,已经有人把我的操作模式归纳出来了。
但这不重要。真正让我皱眉的是另一条评论:“听说这人账户常驻银河证券城东营业部,操作席位代码带‘YHCD’前缀。”
我立刻切换到内部系统,查了下自己最近三次交易的申报节点。确实都经由银河证券旗下的机构通道,虽然做了跳转加密,但底层ID仍有痕迹可循。普通人看不出门道,可要是真有盯梢的人拿着数据反推,未必不能拼出点轮廓。
我关掉网页,顺手清了浏览器缓存。然后打开资金调度面板,把主力仓位从原先的三个主通道拆成七个小额路径,最大单笔不超过八十万。备用通道轮换启用,执行周期拉长到四小时以上。节奏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被人摸清规律就行。
茶杯里的水早凉透了,我喝了一口,喉头有点涩。银镯子蹭过桌沿,发出轻微的一响。这东西戴了三年,磨得发亮,边角都薄了一圈。母亲说过它能保平安,我不知道真假,但每次操作前摸一摸,心里会稳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回执:第一笔回款七十三万四千元已到账。我扫了一眼就锁屏。这种事现在不用太上心,系统会自动匹配后续动作。我只是确认了一下时间节点——距离明早九点半截止还有十四小时,来得及。
太阳完全落下去后,我起身披了件外套出门。街对面的小店还在营业,面馆的灯亮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油雾。我推门进去,照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老板正在下面条,抬头看见我,点了点头:“老样子?”
“嗯。”
邻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夹克,手里捏着烟,一边吃面一边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大了些:“……你说巧不巧,许业科技刚要爆雷,突然蹦出个金主注资。我哥们儿就在他们合作的会计所打杂,说连董事会都没提前收到风声。”
另一个接话:“不是赵家的人吧?他们恨许家入骨。”
“不像。赵氏那帮人做事狠,但喜欢留痕。这次动静小,路子野,像是个人玩家干的。而且手法太准了, Timing 把握得像算好了一样。”
“哎,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华腾科技那波?涨停前一天就有大单埋伏,第三天冲高直接清仓,赚了两千多万。当时就有人说是个‘隐狙’在做局。”
“对!就是那个‘江城隐狙’!这几天论坛都在传,说这人专搞冷门股第二波,不碰题材,不追热点,只等均线粘合突破那一刻下手。神了。”
我低头吃面,筷子搅动汤里的葱花。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肉少,汤咸,但我吃了三年。老板端水上桌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问,我也不会答。
吃完面,我把碗推到桌边,掏出五元纸币压在碗底。起身前低声说了句:“最近别碰题材股。”
老板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街上行人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原定明天加仓华重机科,现在得延后十二小时。市场热度一旦起来,模仿盘就会冒头,我不想和一群跟风的人抢同一口饭。
回到阁楼,我重新登录系统,修改了观察模型参数。把原定触发条件中的“放量突破”一项,调整为“连续两日缩量回调后再度放量”,并加入对龙虎榜买方结构的筛查逻辑。这套规则还是基于均线共振法,只是更精细了些。
做完这些,我点了根烟。烟盒里有张泛黄的照片,是大学时候拍的,背景是证券公司大楼,我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那时我还是个扫地工,每天趁午休偷看交易员的操作记录。
照片看了一会儿,我又把它塞回烟盒。火苗烧到手指才掐灭。
三块屏幕依旧亮着。持仓监控无异常,舆情简报没有新爆点,待命交易队列静止。我喝了口凉茶,按下回车键,执行了那笔五十万的试仓单。系统提示成交完成,平均成本比市价低了0.17元。
我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屏幕上缓缓爬升的K线。这根线走得不快,但很稳。就像我这几年走的路一样。
楼下传来模糊的电视声,谁家孩子在哭。隔壁单元的灯一盏盏熄了。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再戴上时,目光落在右手腕的银镯子上。它在显示器的光下微微一闪,像一道旧伤结了痂,不再流血,但始终在那里。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华重机科,观察期延长至二十四小时。”写完撕下来,贴在显示器边框上。这是习惯,每次调整策略都会留个记号,不怕别人看见——反正没人会在意一个赘婿写了什么。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墙面。我按下回车,页面刷新,新的数据流开始加载。